探伽耶寺前夜,終南山,藏兵谷。
“紫薇逝,七殺致,破軍出,貪狼劫!”
城樓之中,袁天罡跪在卦盤前,望著那懸浮著看似凌亂的卦珠,在腦海中拼湊出完整的卦象來,暗啞的聲音忽地激動起來:“這···這是龍池星辰變!”
“啊!不可能!這不可能!”
袁天罡身軀顫慄著,情緒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波動,怒吼著猛然掀翻卦盤。
“呼~呼~呼~”
他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緩緩起身,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雙手,猛然攥緊:“到頭來,居然是我袁天罡親手葬送了李星雲!”
“啊!”
一聲暗啞而猛烈的怒喝咆哮而出,直上穹宇,響透四野,驚得明月扯來烏紗遮面,驚得山野鳥雀騰飛。
袁天罡也好似在這一聲怒吼中耗盡了所有氣力一般,脊背似是已無力挺起,緊緊攥拳的雙手無力垂下。
那掉落一地的卦珠,目光每掠過一枚,腦海中便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剛才的卦象,每一次卦象的閃回,心臟都像是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撕扯。
他不敢再去看,這是他三百年來,第二次有了逃避的想法。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湧上心頭,而後迅速蔓延全身,踉踉蹌蹌地轉身,好似隨時都要摔倒一般。
無論是再如何裹得嚴實的藏青袍子與歪斜的斗笠,無論是再如何森冷的鐵面,也掩不住那一身的頹然。
他執著了近三百年的結果,到頭來竟是會由他親手葬送。
這樣的結果,如何能讓他接受?
難道他這一切的努力,皆是為這個結局所準備的?
天意弄人,這就是······天意弄人嗎?
外邊鳥雀動靜逐漸停歇,城樓內火燭滋滋作響,燭火輕輕搖曳,好似是它將所有的聲音一點點地焚燒殆盡,使得整座城樓都寂靜得可怕。
那道斗笠歪斜的影子一點點地拉出房間外,轉眼便模糊得肉眼難見。
似乎在那天意麵前,他袁天罡,也不過是沙灘上一個稍微大一點浪頭,便可以毀去的城堡。
這一刻,不再是那個執棋者、掌局人,更像是一個垂垂老矣,好似即將入土的老人。
也對,他早該入土了。
一百年的李淳風便已是老掉牙了,三百年的他,也真是······夠老的了。
可是,他不甘心吶!
三百年光陰,京師長安到東都洛陽興亡起伏,從鼓動楊廣大興師旅到造就貞觀之治,渭水之盟到大敗突厥、廢王立武到二聖臨朝,謀天寶之亂到縱黃巢造反警示昭宗,他無不是為大唐。
這其中多少苦心,多少苦難,他始終不曾停下腳步,難道當真要在此望而卻步?
袁天罡在內心質問著自己,重新抬起雙手,緩緩握緊。
世間萬物,風雲變幻,蒼黃翻覆,縱使波譎雲詭,但制心一處,便無事不辦,天定勝人,人定兮勝天。
他本就是在逆天而行,又何懼天意弄人!
袁天罡脊背驟然挺直,轉身再次看向那被掀翻的卦盤與散落一地的卦珠。
明月褪去烏紗,照入城樓,壓過那搖曳的燭光,將那道斗笠歪斜的影子映入房間之內,清晰可見。
也是藉著那月光,袁天罡的目光落在那最大的一顆紫色卦珠之上,依託地上其餘卦珠相襯,腦海中瞬間閃過先前的卦象。
忽地,猛然驚醒:“不對!還有生門!”
“生門在何處?”
袁天罡俯身抓著那卦盤,隨手往後一甩。
“嘭!”
卦盤砸在牆壁上,摔了個粉碎,而那原本被卦盤壓在下邊的卦珠卻是隨之顯露了出來。
袁天罡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一枚又一枚的卦珠在他腦海中重新排列組合,在一個又一個的卦象中尋找著生門。
“沒有?沒有?沒有?怎會沒有?”
暗啞的聲音在城樓中急切地響起,森冷鐵面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掃過地上的所有卦珠,不敢有絲毫的錯漏。
然而那生門卻好似在避著他一般,任他如何找尋,都難尋其蹤跡。
“啊!”
袁天罡怒喝一聲,不是煩躁,卻是喝那蒼天。
既有生門,為何不顯?
我欲逆天而行,便有天意相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袁天罡仰天狂笑,森冷鐵面上的空洞之中似有兇光迸射而出,恐怖的氣息自其身上流露而出,天上明月似乎都忌憚得黯然失色。
只見他一步踏出,整個城樓都彷彿為之顫慄起來,地上凌亂的卦珠頓時四散滾動起來。
然而,就是聽得這聲響,袁天罡的笑聲戛然而止,眼中兇光一點點斂去,重新化作兩個無底洞,自周身流露的恐怖氣息驟然消散無形,揚起的頭顱緩緩垂下。
只見地上的卦珠還在滾動,他並沒有動,安靜的等待著。
在那漆黑的孔洞之中,地面好似有一條條藍色光線浮現,勾勒出一個無形掛盤出來。
而他袁天罡,就因為踏出的那一步,此刻正在局中。
“嘭!”
隨著最後滾動的一顆卦珠撞在門檻上,徹底停止了滾動,新局已成。
袁天罡的目光在那些錯落的卦珠上一一掃過,一枚枚卦珠被無形的線條串聯成一個又一個的特殊符號印入他的腦海之中。
不過片刻功夫,他先前所看到的生門便被推演了出來。
艮上坤下,山地剝。
剝,不利有攸往。
剝,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訊息盈虛,天行也。
坤上震下,地雷復。
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覆其道,七日來複,利有攸往。
復,亨。剛反,動而以順行。是以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覆其道,七日來複,天行也。利有攸往,剛長也。復,其見天地之心乎!
“剝極必復,生死對立,互為因果,迴圈不已!”
袁天罡目光自卦珠之上離開,負手緩緩走出房間,抬頭望向那一輪明月:“李星雲的生門,落在我之死門上,他生我死,我若不亡,則他必死無疑。”
“呵呵!你還真是一點虧不吃啊!”
袁天罡冷笑一聲,目光自明月之上悠悠垂下,轉首望向右側山林之中。
恍惚可見李淳風迎風而立,抬手朝著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
(可能會有人看不懂,這裡借用原著中的卦象,加入易經中的剝極必復概念,聯動本書內容主要的意思就是:如果袁天罡死亡,韓澈不會過多在意李星雲,自然不會對李星雲如何,可若袁天罡不死,韓澈必然瘋狂,李星雲自然難以倖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