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盡退,斜月東出。
會合之後,李星雲與韓澈兩行人便都不急了,一起用了晚餐,就在這客棧歇息。
李星雲鋪好床鋪之後,便張開著雙手躺在床上。
今天成功與師妹和韓哥會合,又定下除去黑白無常,為陸叔叔與李煥報仇之計,內心自是歡喜的。
只是,他心裡到底是藏著事兒。
當身邊安靜下來,當自己一個人獨處之時,心裡總有塊地方空落落的。
曾經他嚮往江湖,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離了江湖還可以回劍廬。
可如今劍廬沒了,師父死了,他漂泊在江湖中,再也沒了歸處。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最可悲的,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而是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裡去。
而他李星雲似乎比之這般更要可悲,他現在不僅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袁天罡告訴他,他要滅梁復仇,他要當登基當皇帝,他要興復大唐江山。
可他記憶當中那個身為皇子的自己早已模糊,清晰的是跟隨李煥流浪江湖、東躲西藏、苟且偷生,清晰的是與師父、師妹在劍廬的那無憂無慮的八年。
更何況,袁天罡也不過是說得冠冕堂皇,他若是真那麼忠心,他若是肯出手救自己,師父又怎會為救自己而死?
只怕,又是一個想要從他這個李唐皇室身份上謀取利益的狼子野心之輩!
他看得清楚,但······
“哎~”
長長嘆息一聲,李星雲攤開的雙手收起枕在腦下,將這些東西嚴嚴實實的封藏在心底,腦海中卻是不由自主的浮現陸林軒的身影。
關於師父的事情,他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師妹。
見到師妹之後,他更加不敢開口,於是才有一開始戲弄師妹那一出,他害怕師妹就這麼見到他,情緒宣洩之下會提起師父。
方才席間,師妹問起師父的事情,他本鼓起勇氣想要說出來,可最後話到嘴邊卻是變成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咚咚!”
就在李星雲胡思亂想之際,房門口響起了敲門聲,將他那眼中發散的神采又聚攏了起來。
抹了抹眼角過去開門,見是姬如雪,臉上又掛上了嬉皮笑臉:“你怎麼來了?我還沒翻牌子呢?正宮娘娘就想侍寢了?”
“我、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床鋪好了沒!”
姬如雪那冷冰冰的俏臉一紅,卻是沒有半點違和感,好似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李星雲看得有些愣神,一時間沒甚麼反應。
姬如雪見狀頓時心生退意:“你要是鋪好了,我就走了!”
說罷,轉身就想走。
“沒,還沒鋪床呢!”
李星雲瞬間回過神來,哪能讓她如願,抓著姬如雪的手腕就將她拉進了房間,而後反手一按就將房門關上。
姬如雪撞入李星雲懷中,李星雲順勢摟住,垂眼看向懷中,看向那張冰雪消融的羞紅俏臉。
姬如雪那染上一絲媚態的清冷眉眼輕輕眨動,迎上那滿眼都是自己的眼神,一時間也是忘記了掙扎。
李星雲臉上那嬉皮笑臉的笑容緩緩褪去,一往情深深幾許的挑了挑眉:“這位正宮娘娘,要不今晚就別走了吧!”
“你剛才,哭了!”
姬如雪伸手,指尖輕撫李星雲眼角。
那裡沒有淚水,也沒有泛紅跡象,卻是看到了過去的淚痕。
“我怎麼可能哭?”
李星雲眼神瞬間清澈了不少,心虛的下意識躲閃。
“那你眼神躲甚麼?繼續像剛才那樣看著我,讓我留下啊!”
姬如雪將李星雲的臉掰向一側,讓那雙眼睛繼續看著自己。
“我老李可是天潢貴胄,鳳子龍孫,說話從不說第二遍!”
李星雲繼續嘴硬,扶正姬如雪身子,便鬆開了手。
側過身子,心虛的抬手去擦眼角,卻是被跟過來的姬如雪一把抓住了手腕:“還說沒哭,你跟你師妹嘴硬,跟我還嘴硬,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女人嗎?”
“我······我只是灰塵迷了眼!”
被抓了個正著,李星雲下意識的還是想狡辯。
姬如雪臉上羞紅褪去,認真的看著李星雲的雙眼:“你剛才,是不是在想你師父?”
“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李星雲徹底死心,有些無奈的抬起另一隻手擦了擦眼角。
“噗嗤!”
姬如雪忽地展顏一笑:“你都想了一路了,想不看出來都難!”
“真有這麼明顯?”
李星雲被嚇了一跳,頓覺羞恥不已。
“也還好。”
姬如雪俏臉又是一紅:“可能就我看出來了吧!”
“怎麼說你是正宮娘娘呢!”
李星雲鬆了口氣,一臉心悅誠服的笑道。
“呸!”
姬如雪啐了一口,清冷眉眼微微皺起:“今天席間你師妹問你師父的事情,你為甚麼沒說實話?”
離開藏兵谷的之前,她跟著李星雲去祭拜了陽叔子,也從李星雲口中得知了陽叔子為何而死。
“我怕她太傷心!”
李星雲脫口而出,姬如雪也是脫口回答:“你是不敢!”
“······”
李星雲張了張嘴,卻是不知該如何反駁。
姬如雪卻是繼續說道:“你怕她因此埋怨你,你怕你和你師妹從此形同陌路,你怕自己孑然一身!”
“你這也太扎心了!”
像是傷口上撒了鹽,李星雲捂著心口,笑得有些難看。
那每一句話都像鋒利的鋼針一般,扎進了他的心裡,而且每一針都無比精準的找到了他的破綻,完全不知該如何防備。
“不是我扎心,是你太不相信你師妹了!”
姬如雪搖了搖頭,認真的說道:“你覺得你師妹的武功是如何在短時間內,從小星位提升到大星位的?”
“有奇遇?”
李星雲不假思索的回答,反正按部就班功力不可能提升得這麼快。
姬如雪反問:“奇遇也往往伴隨著危機,即便你這位師哥不在身邊,你師妹也照樣克服了這些危機,你為甚麼會覺得你師妹接受不了?”
“有······”
李星雲還想辯駁說有韓澈在,但腦子一激靈,瞬間明白過來,姬如雪想表達的不是這個意思。
的確是他想太多了,師妹就是一犟種,心理承受能力興許比他還強!
“真是我的賢內助,我這就去找師妹說清楚!”
李星雲只覺心中豁然開朗,抱著姬如雪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轉身便開門出了房間。
姬如雪心臟撲通撲通跳著,紅著臉提醒:“你師妹在甲字號房間!”
“知道了!”
李星雲應了一聲,腳步聲便逐漸遠去。
姬如雪回頭看了眼李星雲的床,只見那被褥早已鋪好,心裡更覺羞惱,不由銀牙緊咬。
“這沒臉沒皮的無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