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看看眉頭微蹙的薛霖，又轉頭望向一臉決絕的顏芸娘，只覺得夾在兩人中間，渾身不大自在。
沉吟許久，薛霖方又開口，“軍中女眷皆屬賤籍，若你從軍，並非好事。我有一去處可以幫著顏姑娘引薦，且等我明日問得了信兒，再與顏姑娘細說。”
顏芸娘張了張嘴，終長長舒了一口氣，點頭道：“我自相信薛將軍的為人，那就麻煩薛將軍了。”
林素娘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說道：“白日裡的事情，你莫要放在心上。莫說你那不做人的兄嫂都被帶到了衙門裡看管起來，侄兒女也接到了府中照應。
就算是等他們從大獄裡出來，若還想來將軍府鬧事，我也不會由得他們。你莫要因著此事才想著去從軍，軍營裡頭，女子到底還是弱勢……”
顏芸娘感激地看著她道：“夫人說的話，我如何不信？只是這人一旦不要了麵皮，能做出甚麼事情就不好說了。
似我如今在府裡教導大姑娘，今天他們敢來鬧事，就是想著以此逼著我死皮賴臉的來求夫人去救哥哥。
若是將軍和夫人不肯，也可以逼著將軍府把惹來麻煩的我捨棄了去，這樣，我的錢銀便又都是他們的了，湊一湊或也可以將哥哥救出來。
夫人，我都想得明白，就是因為想得明白，所以才這般一心想著要離了咱們府裡……”
話未說完，便又哽咽，林素娘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想說些安慰的話，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說甚麼“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對於女子來說，卻是從出生開始就註定了自己一生的軌跡。
顏芸娘自幼被送入宮中，換來家中的房子和哥哥的婚事，後來好容易捱得出了宮，積攢下一筆錢財，買了一座小院子。
眼看就要過上簡單幸福的日子，卻又因著一時心軟，或者說渴望著一直以來並不存在的親情，而又引狼入室。
有時候，越是渴求甚麼，便離渴求的東西越遠，及至心灰意冷，一退再退。
“我知道，你是怕影響到我們，可是芸娘呵，如果有人可以幫著你一起分擔，為甚麼要像個烏龜一樣縮在殼裡去承受本來可以避免的風雨呢？”
顏芸娘驟然聽見她喚自己的名字，莫名的委屈似潮水一般襲來，鼻間酸澀再忍不住，捂著臉靠在了林素孃的肩頭。
“嗚嗚”哭了半晌，心中舒暢了，方才抹了眼淚站直了身子。
“夫人這半年來的規矩都白學了，哪裡似個夫人的作派？”她一邊拿帕子擦著眼淚，一邊抱怨道。
林素娘倏然輕笑，道：“夫人不夫人的，我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哪裡出來的？平日裡端著夫人的譜，不過是為著不叫旁人看輕了去。
你瞧瞧你幫著我做了多少事情，不僅幫我教匯出那般好的女兒，又在危機來臨時護我周全。我尚能把阿瑤這樣的歌女當作妹妹待，難道容不下一個你？”
聽她提起阿瑤，顏芸娘心中一沉，不由抬頭看她，眼睛裡面情緒複雜。
若不是阿瑤，她也不必當著那麼些人的面去李家做那場戲，明著要與人家撇清干係。
如今李老太君去世，李皇后有了身孕，永昌長公主被扳倒，李家一躍又成為了權勢滔天的皇后母家，若是這李家惱了林素娘，只消不理會她，自有勢利小人來踩。
見她不語，林素娘抿嘴笑道：“你啊，莫要擔心我太多。如今我只問你一句話，你若是願意留在府裡繼續教導阿英，日後叫將軍在軍中選個有前途的將官與你牽了線，也能過上當家太太的日子。
若是你非要靠著自己去謀個前途，便等上一等，讓將軍替你把路都趟好了，選個合適你，能發揮出你自家能力的地方去做事，豈不更好？”
顏芸娘張了張嘴，握住林素孃的手，“咱們也算是共過生死的人了，我今兒也僭越一回，只把你當閨中密友看，與你說些體己話。
我自來身世悽零，已將自己看作不祥之人。如今又有那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的所謂‘親人’鬧到門前來，若是我還厚著臉皮留在這兒，又把你當作甚麼了？
若是能勞煩薛將軍與我挑個去處，叫我自家能立起來，不再怕他們糾纏，莫說甚麼找個好夫君，我自是不看在眼裡的。”
林素娘見她心意已決，忍不住回頭看向薛霖。
薛霖呵呵笑了笑，道：“既如此，明兒我便去問一問。顏姑娘雖不擅武藝，但是有老話說得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
我瞧著顏姑娘在刑訊逼供上面便十分有些天賦，若是能進去那處，想必也能佔了一席之地。
且這些人直接聽命於皇上，莫說你那哥嫂，便是似我等這般食俸的職官，也要忌憚三分。”
林素娘朝著顏芸娘眨巴了一下眼睛，“瞧瞧，若你真個攀上了高枝兒，千萬莫要忘了拉扯我一回，也不枉咱們今日交心的情誼。”
本來淚眼朦朧的顏芸娘聽得她如此打趣，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你慣會插渾打科的，只是這句話，我記在心裡了。以後若我真個能夠混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定不會忘了你。”
林素娘笑得眉眼彎彎，“好，我記住了。”
正事說完，恰逢人家夫妻要歇息的時候，顏芸娘面上浮現幾分不自在來，便說要走。
林素娘將人送到門口，又叫小丫鬟打了燈籠，目送她回去。
待迴轉來，見薛霖已經脫了外裳，只著裡衣，歪在床上望著她笑。
林素娘啐了一口，嗔道：“還沒有洗了，就往床上躺，今兒一天也不知道出了多少臭汗，怕不是要燻暈了我。”
薛霖吃吃地笑，一把將她攬在懷裡，“說這些淡話做甚麼？我一去幾個月，光是前回那樣，怎麼能安撫得了我……”
林素娘“哎呀”一聲嬌斥，被他拽到了錦被之下——
次日一早，薛霖精神抖擻穿了朝服去上朝，囑咐莫要擾醒了林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