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棟表哥說我姐姐不是親的，叫她給我們當丫鬟，姐姐才跟表哥打架的！”
小石頭花貓兒似的一張臉，梗著脖子叫道。
秦曉娥聽了，立時怒極，上去要拽梁家棟，不想那小子似個猴兒一般滑不溜手，這邊伸手去拉，他已經三兩步繞著樹轉了起來，一邊嬉皮笑臉叫：
“不過是句玩笑話，你看你們，竟還當真了——”
林素娘拉過阿英，看著她表情尚算舒緩，撫著她的頭溫聲道：“你表哥他……”
“娘，我知道的。”阿英的眼睛亮晶晶地看過來，“只要娘認我，其他人說甚麼，我才不會往心裡去。”
林素娘聽了這話，彷彿炎炎暑熱中一碗冰飲吃下去，直覺得渾身熨貼。
“好孩子，你能這樣想，是再好不過了。”
她這邊攬著阿英抱在懷裡，那邊秦曉娥已經是拽住林家棟狠狠打了一回，又把他扯到阿英面前。
“你姑媽既認了阿英做女兒，她便是你的妹妹，叫你愛護保護都來不及，偏你帶著頭兒欺負她，叫我說，打一頓都算便宜了你！”
“娘，我還是不是你兒子——”林家棟捂著屁股扯著嗓子嚎。
秦曉娥的聲音立時比他還要大，“你若再這般不通四六的，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兒子。”
林素娘拽了拽她的衣襟，“孩子還小呢，慢慢教。”
“哪裡還小了？你哥哥先時託了人，叫他上學堂去呢。若是到了學堂裡頭還這樣惹事，怕是做個睜眼瞎也沒甚麼壞處。”
“我要學，我要學啊娘，我還要給你掙誥命呢。”林家棟扭股糖似的抱住秦曉娥的胳膊撒嬌，自然又換來她一頓好打。
林素娘樂不可支，“棟哥兒是個不錯的，小小年紀便知道給你娘掙誥命了。”
林家棟嘿嘿地笑，一抬眼看見阿英立在一側，上前躬身一禮，口中朗聲道：
“方才是我逗妹妹玩兒呢，妹妹莫要與我一般見識才好。”
才九歲的小少年，如此一般學著大人行禮，倒也是有模有樣。
阿英朝著林素娘身後避了避，回禮道：“表哥休要這樣說，阿英也是有錯的。下回若誰再說我是撿來的丫鬟，我該直接啐到人臉上去，免得這人當面嚼舌，討厭得很。”
“你還這樣說——”秦曉娥一聽，登時又要惱，林家棟抱頭鼠躥。
“好端端的，我與你賠禮，你還告我的小狀……”
幾個人被他滑稽的樣子逗笑，尤其阿英和林家萱笑的聲音最大。
這時，林家的僕人一臉急色地跑過來，道：“大奶奶，姑奶奶，不好了，老，老太爺和老太太打起來了……”
“啊？”林素娘驚叫出聲，那邊秦曉娥也不追打兒子了，兩個婦人帶著孩子連忙又往廳堂跑。
“你個老不修的，土都埋到脖子上去了，還盤算著娶小老婆。我今日先打死了你，給你燒上十個八個的丫鬟到地下叫你享受去——”
還未進屋，就聽見了林老太太中氣十足的喝罵聲，林素娘和秦曉娥腳步慢了下來。
“紫蘇，大人吵架，小孩子不好看的，帶著少爺姑娘們一邊玩兒去，別叫他們再打架。”
林素娘清了清喉嚨，揚聲說道。
紫蘇連忙應了聲，帶著孩子離開。
人小鬼大的林家棟不情不願的，待一抬眼看見自家孃親圓瞪的眼睛，不由縮了縮脖子，乖乖跟著紫蘇走了。
廳堂裡，許是聽見了外面孩子們說話，林老太太的聲音也小了許多。
“我知道你自來最是羨慕旁人家使奴喚婢的，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往屋裡抬。
但那是別人家！你倒是撒泡尿照照自己個兒，配不配身邊圍著幾個年輕漂亮的丫鬟，怕不是要把你榨乾了去……”
“榨乾了我也高興，總比守著你這個枯樹皮的木頭人要好！”
林老太爺亦是聲音宏亮，跳著腳跟林老太太吵。
只那臉上幾條長長的血痕，看得出來老爺子可是沒佔著甚麼便宜。
看見林素娘二人回來，薛霖和林隨升貼著牆邊悄摸溜了過來。
將才真是好不容易才將兩人分開，兩個人都有些尷尬。
“本來說得好好兒的，娘突然說想回老家，爹就跳腳罵起來，道是要我們回去，他自家在這裡，娘就惱了……”
林隨升小聲同二人說著，薛霖摸著鼻子站在旁邊不說話。
林素娘翻了個白眼，自家老爹越發過分了，也怪道娘動了真氣。
倆人這哪裡是爭回不回去，這才幾句話的功夫，已經從“老不修”吵到了年輕時候給林老太太家多少聘禮的事兒了。
林素娘抬腳進去，往兩人中間一站，林老太太拉著她道：
“我當日就不該叫姑爺把他也帶過來，你瞧瞧咱們是甚麼樣兒的人家兒啊，靠著姑爺置宅子給錢才在京城住下來，就真個把自己當成個老太爺了。
我瞧著再是在這京城住上幾日，怕不是有的人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與其到時候給姑爺惹了麻煩，還不如就這樣叫我們回去鄉下，依著你兄嫂過活，還安生些。”
“你就是妒婦！看不得我身邊有個比你年輕，比你溫順的丫鬟服侍！”
林老太爺氣得一張臉鐵青，跳著腳指著林老太太罵。
“對，我是妒婦，嫉妒你身邊的小娘子年輕。等我回了六合縣，先把你個老不死的丟到山裡喂狼，看看你的小娘子跟不跟你去山裡做伴。”
見自己娘一點兒虧都不肯吃的，林素娘心裡的緊張落下了大半。
“娘啊，你要是回去了，誰幫我看孩子啊？等著逢年過節的，連個親戚都沒處走，要不我也跟著回去好了。”
“你瞎說甚麼呢？”聽了她的話，林老太太再顧不得跟老頭子吵，瞪著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林素娘。
“老話兒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如今嫁了姑爺，自該是他在哪裡，你就在哪裡。
你還當這是十來歲任性妄為的時候？你跟著我走，你們那一家子怎麼辦？淨說些稀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