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為了家事，一直不知道有整村人被匈奴屠殺，那你這父母官當得有甚麼用？”
薛霖黑著臉將大手往桌案上用力拍下，安將軍身子忍不住顫了一顫。
有副將過來，在薛霖耳邊說了幾句，只見他面色更是陰沉，望著安將軍陰惻惻開口。
“來人，將安將軍關到書房，待我問清楚那探子的來歷再尋他說話。”
聲音低沉，隱隱聽得出幾分壓抑的憤怒，這話到了安將軍耳朵裡，霎時如同驚雷一般炸響。
他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地反問：“甚麼探子？薛將軍，難道你要渾賴我不成？”
薛霖皺了眉，卻沒有回答他，只一擺手，身後的親衛便將安將軍反縛了雙手押了下去，不理會他扯著喉嚨叫喊。
“在其位，不謀其政，實在可恨！”薛霖沉聲恨道。
一旁一直不曾說話的李安進輕笑一聲，道：“之前是有老子給撐著，老子死了，又逢陛下起事，亂了這麼些日子，也沒人管他。
如今養成了這麼副空蕩蕩的心腸，再改，可是改不得了。你和陛下建議的，不就是換掉他嗎？還特特把我帶過來。如今又生這閒氣做甚？”
薛霖重重撥出一口氣，不知怎的，心頭卻浮現出來時街上看見的那個人影。
也許就是為了叫自己遇見她，冥冥中才會指引自己來到這裡？
現下說的是正事，他晃了晃腦袋，把這些綺念打從腦海中驅走。
這時，一個兵丁進來，躬身回道：“先前才走的姜少爺又回來了，還帶了兩個孩子，說要找娘，我等攔著他不許進，他卻要見將軍。”
薛霖還未舒展的眉宇此時越發擠出溝壑來，面上隱現不耐之色。
又想到這位姜少爺家裡不只在肅州城裡聲望甚隆，便是遠在京城的本家在梁王攻打京城時也出力頗多，倒不好就這樣不理會他的。
“我出去瞧瞧。”他向著李安進道了一聲，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姜北成帶著兩個孩子在門外與守門的兵丁對峙，冽冽寒風中，兩個孩子凍紅了耳朵，緊縮著肩膀。
姜北成將年幼的小石頭抱在懷裡，用自己的斗篷為他遮擋著冷風，卻顧忌不了同樣瘦弱的阿英。
他此時不由也有些後悔，萬一薛霖真真是個鐵面閻王，就是不叫自己幾個進去，反又把孩子給凍壞了，才是自己的罪過了。
他低頭小聲問阿英：“要不，我們先回去吧？你們看，這裡也確實不叫進去——”
凍得瑟瑟發抖的阿英緊緊抿著唇，搖了搖頭，目光堅定看著將軍府內。
“來人了。”她眼睛一亮，指著府內走來的幾個高大身影。
薛霖出來看見姜北成懷裡抱著一個，身邊跟了一個，在寒風中縮著頭等他的情形，不由又好氣，又有些好笑。
“姜少爺去而復返，這又是為何？”他沉聲開口，便看見姜北成胸前抱著的孩子轉過來頭看他。
只是這時天色灰暗，看不真切，卻聽得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姜北成懷中顫巍巍響起。
“爹？”
眾人微微一滯，姜北成很是有些尷尬。
他知道林素娘來肅州城是為了尋親，不過你這孩子見了將軍就叫“爹”，為了進去找娘，這樣不太好吧？
但是小石頭揉了揉眼睛，使勁兒又往薛霖這邊盯了幾眼，卻在他懷裡激烈扭動著要下來。
“姜叔父，快放我下來，是我爹，我找到爹啦！”
薛霖一般不敢相信似的往前行了一步，他聽著那聲音十分耳熟，但不敢相信。
攻入京城後，他分別派了幾撥人馬回到後山村去尋人，回來的人都道他們起事時六合縣起了匪患，後山村好幾家都被肆虐的山賊滅了門。
林素娘和小石頭家裡也空無一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村裡人說，可能是被當了山賊的孫大柱擄了去殺了。
皇帝見他傷心，便提出把自己的女兒賜婚給他，卻被他婉言拒絕，轉頭帶著李安進來了這肅州城，準備好好找匈奴打上幾回。
若是能死在戰場，或許也就下去尋她們母子了。
此時卻意外聽到小石頭的聲音，叫他不由恍惚，怕是自己太過思念他們而產生了幻覺。
姜北成遲疑地將小石頭放在了地上，只見他“蹬蹬蹬”邁著小短腿兒跑到薛霖面前，仰著頭看他。
是了，雖然爹穿上了威風了盔甲，也長出了胡茬兒，但是他的眼睛沒有變，聲音也沒有變。
“爹！”小石頭仰著頭，狠狠吸了吸鼻子，笑得眉眼彎彎，再一次脆生生的叫著。
薛霖低頭望著他，嘴巴微張，半晌說不出話來。
身後的李安進皺了皺眉，上前一步才要說話，門前的姜北成已幾步走了過來。
“小孩子不懂事，認錯了人，將軍勿怪！”他伸手要將小石頭抱走。
小石頭的嘴癟了癟，垂下了眼眸。
他爹當了大將軍，不要他和娘了。
他慢慢迴轉身，向姜少爺伸出手，卻有一雙手伸到了自己肋下，將他騰空抱起。
姜少爺和李安進愣怔在當地。
“好兒子，我尋你們好苦啊！你娘在哪裡？你們怎麼會來到肅州城來？”
薛霖把小石頭抱在懷裡，一連聲地問道。
雖然有一年不曾見，按說這孩子該又長了些才是，為何身子卻更輕了？
小石頭一下高興起來，“爹，我們來找你呀，娘也來找你呀，你是不是已經見過娘了？那你為甚麼不去接我？”
小石頭雀躍說著，忽然又不開心了，“爹，你是不是隻打算要娘，不要我了？”
他癟了癟嘴，鼻子一酸，便哽咽起來。
薛霖像以前那樣把他抱在懷裡，小石頭下意識伸展了胳膊環住他的脖子。
就像以前一樣，就像從來沒有變。
“爹，我們去找娘啊。”小石頭稚嫩的聲音在冷風中被吹得顫抖，他的臉也被薛霖面上的胡茬兒扎得生疼。
姜北成這回真真是失了神，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是帶著小石頭來找林娘子，怎麼小石頭突然就變成了薛將軍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