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真相……
穆辭盈並不打算說出去。
在她揭穿身體死亡的事實後，這具身體的脈相就消失了，薛靜女之死確鑿無疑。
她望向夏荷，柔聲勸道：“你死也不肯把這件事說出，想必是怕一旦說了，我就會不復生相，離開世間吧。可是你瞧……”
穆辭盈做好偽裝後，蹲下去握住了夏荷的手，將她的手放到臉上，又道：“我的臉是熱的，我的模樣也沒有發生變化。這就說明，我們都被人矇騙了。
你如果一直替那人打掩護，那麼吃虧的只會是我們，是薛家。
夏荷，我需要你。所以，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好嗎？”
“小姐……你還活著……你還活著……”
夏荷的手顫抖著，卻清晰地感知到了穆辭盈的體溫，那是活人的氣息。
“可……這……”
夏荷欲言又止，眉目間仍舊帶了一絲猶疑，眼神裡閃爍著驚懼。
穆辭盈分外熟悉她的神色，這樣的神情第一次出現，是在昨夜夏荷捧起青銅鏡，勸說她不要去看儺戲的時候。
她當時不懂，現在卻已經明白了，這驚恐並非源自於薛靜女的驕縱，而是出自對鬼怪的恐懼。
“夏荷”，穆辭盈加重了語氣，動之以情，“你可以為了我去死，自然也可以為了我，說出你看到的一切。”
夏荷的眼裡，霎時多了神采，似乎是穆辭盈的話，給了她格外的勇氣。
她不再猶豫，而是緩慢地回憶道：“那是去年暮冬的事了，老爺因小姐及笄，便決定為小姐擇婿入贅。
但肯放下身段的郎君，沒幾個好的，只能是在一堆菜中，挑個不那麼壞的罷了。
那時候小姐很生氣很生氣，被逼著見了好幾個都不滿意。可這如何能怪小姐呢？
小姐是錦繡堆裡養大的仙女，而那些個漢子，不過是在地裡刨食的粗魯人。小姐因此和老爺大吵一架，帶著我，去了城外的空翠山看梅花。
去年的梅花，開得可真好啊。尤其是白梅，那些個紅的反而沒那麼精神。奴婢活了十九年，可從沒有見過那麼美的白梅，就跟話本子裡禍國殃民的貌美妖精似的，一下就恍了神。
等奴婢清醒過來後，小姐就不見了。奴婢慌得厲害，漫山遍野地跑啊找啊，連鞋底都磨破了，卻突然在看梅花的地方，找到了小姐。
小姐發著熱，身子滾燙得厲害，等奴婢揹著小姐回到府中，大夫看過以後，到了半夜……小姐……小姐就沒氣了……”
夏荷瞪大了眼睛，臉色憔悴了不少，彷彿她自己就是個從地底下爬上來的鬼，格外的形銷骨立，又是泣不成聲，又是直勾勾地盯著穆辭盈。
就好像是……只要一不小心，面前的小姐就會再次消失不見。
在穆辭盈親手給她倒了一杯熱茶後，她捧了熱茶，又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當時哭得昏死過去，再醒來時，懷著最後一線希望，去探了探小姐的呼吸。
可是沒有！沒有！小姐還是沒有氣！
我知道再也耽誤不得了，再沒有任何希望了，便連忙跑出門去尋來了老爺，又打算在小姐的後事處理好之後，便隨小姐而去。
但是在我和老爺進了門後，小姐已經能坐起身了，還對著我和老爺笑。而最離奇的是……”
夏荷的聲音越來越輕，虛弱極了：“我記得……我記得我分明……我分明在空翠山上找小姐，找了幾天幾夜啊，怎麼一下子下了山，又回到了幾日前，就好像……時間定住了，沒有走動過似的。”
話剛一說完，夏荷便似乎耗費盡了力氣，直接倒下了。
穆辭盈連忙攙扶著她，在晏長曦的幫助下，把她扶到了床上。
“她只是太累了”，晏長曦檢查過夏荷的情況，側過身對穆辭盈說道，“你要不要先回府，給令尊報個平安，再派人過來，接夏荷回去？”
他關切地握住了穆辭盈的雙手，又似不經意般劃過了她的手腕，而後隱晦地鬆了一口氣，又道：“我會去附近的寺廟探查，這幾日你要多加小心。”
穆辭盈抿唇一笑，裝作沒發覺晏長曦的小動作，只故作羞澀地低下頭，說道：“我會的，長曦。”
她又強調道：“我會等你回來。”
晏長曦放下心來，將那點見到“薛靜女”之後，一直湧現的不安強壓下來，正要離去，卻又聽她道：“長曦，你特意為我要的素醒酒冰，我很喜歡。只是……”
穆辭盈似乎有些困惑，問道：“你為何會選這一道飲子給我呢？”
晏長曦的眼底，閃過了一絲迷茫，片刻後誠實地說道：“我不知道，但是一看到這個名字，就覺得你會喜歡它。”
穆辭盈彎起唇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說道：“它確實很合我的心意，多謝長曦。望你一路小心，早些回來。”
她隨即親自將晏長曦送出客棧，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她的臉色終於陰冷下來。
這道素醒酒冰，是用鮮牛乳和蜂蜜混合後，放入冰窖製成的。
但喜歡它的不是她，而是那位溫柔懂事的奚玉元君。
仙界甚少有仙人重口腹之慾，而奚玉卻偏巧在嘗過一次素醒酒冰後，就喜歡上了，可又不好意思直白地說出口。
謝澤卿便充當了這個分憂的角色，數次親下凡間，替奚玉買了回來。
而那個時候，奚玉又在明裡暗裡對她示威。
她氣不過，就跟奚玉打起了擂臺，拿著這素醒酒冰做筏子，卻遭致了謝澤卿更加憎惡的眼神。
她只當作是看不到，仍然不管不顧地要爭，每每爭到了，也總是不吃，全盡數倒掉。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為了跟奚玉明爭暗鬥，倒是忽略了私底下那些暗潮洶湧。
唯一收穫的，大概就是關於奚玉的所有訊息的。
就比如，奚玉身邊曾經有個負責侍弄梅花的女仙，聽說是以白梅成仙，不大喜歡出來見人。
因而穆辭盈一直沒有見過她，可為了抓住奚玉的把柄，又曾盡心搜尋過關於她的線索。
卻只得到過一條不怎麼重要的：白梅仙長年跟在奚玉身邊，染了奚玉幾分神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