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辭盈的額角至手腕處，已傳來劇痛。
幸而她及時喊道：“看來你是真想讓她死啊！”
話一出口，容九旒收回了大半的力道，只將將留了極深的傷痕，而他的臉色愈發沒有血色。
他冰冷地問道：“她呢？她在哪裡？你為甚麼要這樣對待她？”
穆辭盈沒察覺到，容九旒先前的那一點縱容和溫柔消失了，只餘下殺意。
大約是自幼就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她對旁人的惡意實在不甚敏感，偶有的善意又不敢再相信。
她只是露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反問道：“穆辭盈不是災星嗎？人人皆可誅之？”
容九旒的脖頸處綻出青筋，指尖微微顫抖著，忍受著痛苦。
“她……”
他只吐出了一個字，又道：“你放過她，我任你驅使。”
穆辭盈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笑道：“其實你還可以威脅我。為甚麼不呢？”
因為這個理由，她並不覺得容九旒有多麼在乎“穆辭盈”，他只會妥協，只會偽裝。
對“穆辭盈”而言，他也不是甚麼好東西。
“你拿出來的那個木盒子，我很喜歡”，見容九旒不回答，穆辭盈又道，“你還有嗎？作為交換，我不會再傷穆辭盈。”
容九旒沉默了許久，說道：“我會盡力。”
他握緊了劍，一言不發地躲到一邊。
穆辭盈急著要去處理傷口，沒注意到他那柄劍散發出光暈，而後整個人消失不見。
許久之後，西洲崇吾山上空撕開了一道裂縫，砸下了一個人。
在他將將要砸破大殿前，玉清真人罵罵咧咧地出來接住了他，又神情凝重地閉關，為他療傷。
他的臉上有了些血色，一睜眼就說道：“師父，我要返魂木，要很大一棵。”
玉清真人垮了臉，慈眉善目的神情沒了，很不像個樣子，質問道：“你強行突破時空回來，就是為了返魂木？你也不問問現在是甚麼時候？”
容九旒沉默了半晌，勉強笑道：“左不過就是滅世，師父你留著那些寶貝，還有甚麼意義呢？”
他不敢說出要救穆辭盈的真相，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還沒有到滅世的時候”，玉清真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甚是無力地說道，“為師也想不出，你前幾次究竟都做了些甚麼，居然能讓如今的仙者，淪落到妖魔之境。”
容九旒眼神迷茫，本能地說道：“弟子無知，還請師父解惑。”
玉清真人無奈到了極點。
他隨手揮出一道水鏡，鏡面上立刻出現了繁華熱鬧的城鎮景象，像是花朝節，男男女女都成雙結對地相會。
容九旒剛拜入師門時，也曾被師兄誆騙去湊熱鬧，自是一瞧便知。
他起先還沒覺出師父的用意，直到人群突然譁然，有人喊道：“快抓仙啊，那邊有個修仙的！我們都聚在一處，他卻趁機過來，定是不懷好意！”
霎時間，牛角的，長耳的，蹄爪的，都現出原形一擁而上，直至將那仙人撕了個粉碎。
“而且”，玉清真人的聲音適時響起，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們還會用符呢。”
水鏡中的妖魔，果真在這時候摸出了符籙，飛快地將現場打掃了個一乾二淨。
而後水鏡消散，玉清真人探究地看著這個，向來讓他驕傲的弟子，問道：“你都做了些甚麼？仙人獨有的符籙，怎會出現在妖魔和凡人身上？”
容九旒狼狽地低下了頭。
他沒辦法回答，然而一切都顯而易見。
他交給穆辭盈的符籙，就是最初的起點。
“做錯了事情，就要自己負責”，玉清真人淡淡地說道，“我沒辦法為你提供返魂木。宗門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了。”
他平靜的語氣，席捲給容九旒的，是毛骨悚然。
“是……我會想辦法糾正一切。”
恐慌和愧疚被容九旒強行壓了下來，卻是轉身出了宗門，拼盡全力在妖魔的包圍圈下，尋來了一根返魂木。
再度回歸宗門時，玉清真人已經不在，孤零零的殿內，只留了一卷竹簡。
容九旒雙手顫抖著捧起竹簡，腦海中卻時不時閃過剛才看到的畫面。
斷壁殘垣，全無人聲。
他還能回憶起那些瓦片屬於哪座殿，但喜好喝酒的師兄，一本正經的師弟都不在了。
是他的錯。
竹簡觸及額頭的那一瞬，萬年來的大勢盡數浮現。
殷王朝在殷將時這一代，出了位妖后。
妖后遭受意外毀容，為復原容貌，殺國師、滅宗室，而後被眾仙阻止，竟打上仙界顛覆尊卑。
這是修仙者對此事的普遍說法。
還有另一份由妖魔和凡人編寫的傳說。
在故事裡，她被稱為神女。
可他還是沒有尋到穆辭盈在何處。
玉清真人也不會再見他。
他平靜地行了禮，又握緊了含光劍，再度穿梭於亂流之中。
還是很難受，即便多次也不太習慣的疼。
但他想起了穆辭盈那雙眼，曾經歡快地彎成月牙兒，跟他玩笑取樂的神情。
其實除了囚禁她，他還可以換個其他的辦法。
比如把她打造成慈悲的神女。
不需要真的是，能有個外在的架子就行了。
但首先，他要從妖后的手裡，要回穆辭盈。
之前不強搶，一是疑心她跟穆辭盈有關，二則是懼怕後世的改變。
現在既然確定了，她於後世無益，那麼也沒必要再留著她了。
容九旒剛動了這個念頭，踏上殷王朝的土地，身上就飄起一點微光，很快渺遠無蹤。
他傷勢未愈，沒來得及阻止，待察覺到發生之事後，已經來不及了。
殷將時剛派人去分發制好的符籙，而那些符籙卻齊齊自燃，還帶走了持有者的命。
玉清真人並非是真的淡泊平靜，他早在替容九旒治療傷勢時，就想好了還擊的法子。
由於死去的人數眾多，且又不算隱秘。
本就動了要殺妖后念頭的國師，重新提前了計劃。
在容九旒逼迫穆辭盈交出“穆辭盈”的時候，國師也在威逼殷將時，要將妖后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