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立,年號“啟元”。
盛極一時的大晏王朝,自此翻篇,徹底淪為史書上冰冷的名詞。
啟元元年,春。
距離那場血洗金鑾殿的奪嫡宮變,已然過去三個月。
連綿的春雨,總算將上京城瀰漫的血腥煞氣沖刷乾淨,卻洗不掉人們心底的敬畏與恐懼。
整座皇城,褪去了昔日虛假的繁華喜慶,換上了一副嶄新的,卻又莫名森嚴壓抑的面貌。
蘇卿言沒有在宮變之後立刻登基。
她以監國公主之名,行使天子之權,用三個月的時間,對整個朝堂進行了場雷厲風行的大換血。
清洗,安撫,提拔,任命。
一套組合拳,快、準、狠,砸得滿朝文武再無半句異議。
那些曾經騎在牆頭的世家大族,如今每日上朝,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下一個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蘇家,這個曾經被視為文臣清流的百年世家,以一種誰也未曾預料到的鐵血姿態,悍然屹立於權力之巔。
蘇卿言的父親,蘇維,出任新朝首任丞相,總領百官,位極人臣。
大哥蘇伯言,入主兵部,加封大司馬,名正言順地手握天下兵馬排程之權。
二哥蘇仲言,則同時掌管吏部與都察院,監察百官,任免黜陟,成了懸在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柄利劍。
而那個曾經不起眼的小太監泥鰍,搖身一變,成了新設皇城司的第一任指揮使。那張曾潛藏於黑暗中的無形情報網,如今光明正大地籠罩了整個啟元王朝。
一切,都在蘇卿言的計劃中,如精密的機器般,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登基大典,定在了三月初三。
這一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彷彿連老天都在為新君的誕生而慶賀。
金鑾殿內外,煥然一新。
蘇卿言身著沉重的玄色龍袍,金線繡著的九龍彷彿活物,在衣襬上猙獰咆哮。
她頭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下的流蘇遮擋住她的眉眼,讓她看不清階下臣子的臉,也讓臣子看不清她的神情。
在內侍尖銳高亢的唱喏聲中,在文武百官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裡,她一步一步,踏上通往至高權力的丹陛。
她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踩在死寂之上。
腳下的漢白玉石階,被擦洗得光可鑑人,卻彷彿依舊能滲出三個月前那未乾的血跡,滑膩,而冰冷。
可她,毫不在意。
她一步步走上最高處,在那張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椅前站定,緩緩轉身。
俯視著階下黑壓壓跪倒一片的眾人,他們將頭顱深深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身體因敬畏而微微顫抖。
這一刻,她不再是誰的替身,不再是誰的棋子,更不是誰籠中的金絲雀。
她,是蘇卿言。
是這萬里江山,唯一的主人!
也就在她轉身的剎那,那本一直懸浮於她腦海深處的原書,毫無徵兆地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金色塵埃,徹底消散。
她,終究還是改寫了所有人的命運,也包括她自己的。
蘇卿言緩緩落座。
指尖觸及扶手上的蟠龍雕刻,那股徹骨的冰涼順著手臂直衝天靈蓋,讓她瞬間無比清醒。
她,終於坐上了這個位置。
“眾卿平身。”
她的聲音響起,清冷,威嚴,卻又帶著不容抗拒的絕對壓迫感,迴盪在金鑾殿的每一角落。
屬於她的時代,自此,正式開啟。
......
大典結束,已是深夜。
蘇卿言褪去那身繁複沉重的龍袍,只著一身輕便的素色常服。
她沒有回寢宮,甚至沒有讓任何宮人跟隨。
獨自一人,提著一盞孤零零的宮燈,穿過重重宮闕,走向了皇宮最深處,那個最陰冷潮溼的角落。
冷宮。
這裡,曾經關著瘋癲的趙恆和絕望的蕭靈兒。
如今,換了個新的囚徒。
“吱呀——”
她親手推開那扇塵封的沉重宮門,一股混合著腐朽、黴變與絕望的氣息,撲面而來。
蘇卿言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但腳步未停,徑直走了進去。
冷宮深處的囚室裡,一個人影蜷縮在鋪著發黴稻草的角落,如同被世界遺棄的野狗。
他身上那件囚衣早已洗得發白,看不出原色。頭髮油膩散亂,鬍子拉碴,將整張臉都遮蔽了大半,早已沒了昔日寧王殿下那溫文爾雅、算無遺策的模樣。
聽到腳步聲,那人影遲緩地動了動,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正是趙淵。
他沒死。
宮變那日,他敗得一敗塗地,萬念俱灰之下選擇自刎,可終究是差了一分力道。
被蘇卿言,硬生生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有時候,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你來了。”
趙淵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他看著宮燈光暈中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神無比複雜。有滔天的恨,有蝕骨的怨,還有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病態的眷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笑容,“怎麼?新皇登基,特意來看我這個階下囚的笑話嗎?”
蘇卿言沒有理會他的譏諷,自顧自將宮燈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昏黃的燈光,驅散了些許黑暗,也照亮了他狼狽不堪的臉。
“不。”她搖搖頭,聲音平靜,“我來,是回答你那天的問題。”
趙淵一怔。
那天的問題?
電光石火間,他想起來了。
在血泊中,他曾聲嘶力竭地問她,在她心裡,可曾有過他,哪怕一絲一毫的位置。
他自嘲地笑了,笑聲嘶啞而悲涼。
“呵……現在說這些,還有甚麼意義?”
“有。”蘇卿言看著他的眼睛,認真無比,“趙淵,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趙淵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看穿。
蘇卿言沒有迴避他的目光,聲音清冷地緩緩道來:“蕭宸愛我,是把我當成他最珍貴的戰利品,要的是絕對的佔有和掌控。他的愛,是囚籠。”
“趙恆愛我,是把我當成他空虛內心的唯一慰藉,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要的是病態的依賴。他的愛,是毒藥。”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淵那張因激動而微微抽搐的臉上。
“而你……”
“你的愛裡,摻了太多東西。野心,算計,權謀……骯髒又複雜。”
趙淵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然而,蘇卿言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但唯獨你,在最後關頭,想過要成全我,讓我成為我自己,而不是成為你的附庸。”
“雖然,那份成全裡,也夾雜著你的不甘和算計。”
“但在他們三個裡,你……最像個人。”
趙淵聽著她的話,身體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先是愣住,隨即,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
他想笑,嘴角咧開,比哭還難看。
最終,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原來……她都懂。
她甚麼都懂!
他窮盡一生去謀劃,去算計,去愛,去恨,到頭來,卻被她用最簡單,也最殘忍的方式,剖析得乾乾淨淨。
兩行滾燙的清淚,從他乾澀的眼眶中,不受控制地洶湧流下。
他哭了。
像個被戳穿了所有偽裝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能自已。
蘇卿言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安慰,亦沒有嘲諷,眼神平靜。
許久,趙淵的哭聲才漸漸停歇。
他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淚水和汙垢,再次抬起頭時,那雙渾濁的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與釋然。
“謝謝你。”他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也謝謝你,沒有殺我。”
他看著她,露出一抹真誠的,卻又無比淒涼的微笑。
“能看著你君臨天下,或許……才是我最好的結局。”
蘇卿言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他的話。
“好好活著。”
她留下這四個字,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轉身,提燈,準備離開。
“蘇卿言!”
身後,趙淵忽然叫住了她。
蘇卿言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留給他一個清冷的背影。
“還有一個問題。”趙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純粹的好奇,“攝政王蕭宸……你真的,就這麼放他回北境了?”
“以他的性格,手握三十萬北境軍,你就不怕……他捲土重來嗎?”
夜風吹過,宮燈的火苗輕輕搖曳。
蘇卿言冷冷一笑,鳳眸裡沒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寒霜。
她用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吐出兩個字。
“北境?”
隨即,她輕笑一聲,聲音冰冷,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