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的殿門被趙恆推開,門軸轉動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身上裹挾著深夜的冷空氣,殿內的烘熱瞬間就被衝散不少。
跪在地上的宮人們全都瑟縮著,把頭埋得更低。
殿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還有趙恆靴子踩在金磚上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正對著蘇卿言走過來。
蘇卿言斜靠在榻上,指尖撥弄著鎏金手爐,只聽著響動,連眼皮都未曾抬過。
殿裡燒了太多金絲炭火,空氣是又熱又幹,燻得她臉頰緋紅,雙目微微發燙。她眼角那顆紅色淚痣,在熱氣中顯得更是殷紅。
趙恆的腳步聲停在她面前。
帶著涼意的陰影落下來,罩住她全身。
蘇卿言這才緩緩掀起眼皮。
趙恆的眼睛裡都是猩紅的血絲,一看便知,他定是未曾好睡。他的眼睛就那麼直直地盯著她,眸底晦暗不明。
蘇卿言將手爐放下,雙手用力撐著榻沿,想爬起來給他行禮。
身子剛剛動,纖細的手腕就被趙恆的手用力攥住。
那隻手鐵箍一樣,收得死緊。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腕骨被捏得“咯”了一聲。
“蘇卿言。”趙恆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又低又沉,“北境的軍糧。”
他欲言又止的模樣,讓他的神情忽然顯出些虛弱疲累。
蘇卿言被他攥得疼,只感覺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臉上的血色也是漸漸褪去。她呆滯一瞬後,仰起臉,看著他,眼眶裡迅速蒙上一層水汽。
“陛下……您,說甚麼……”
“妾,聽不懂……”
她的聲音聽上去發著顫,感覺她此刻是氣都喘不勻。
“甚麼北境,甚麼軍糧......妾,可是一直在宮裡,並未去北境,軍糧有何不妥,便更不知......”
“宮裡?”趙恆胸口震動,喉嚨裡滾出笑來,“你就算是被只關在籠子裡的鳥,也能把爪子伸到北境,燒了朕的江山!”
話音剛落,他立刻用另一隻手掐住蘇卿言的脖子,用力把她整個人從榻上拎起來,狠狠摜在後面的盤龍柱上。
蘇卿言的後背狠狠地撞上柱上堅硬的浮雕,痛得她,五臟六腑都錯了位。
“你們真當朕是瞎子嗎?”
趙恆的臉湊得很近很近,粗重的呼吸噴在蘇卿言臉上,帶著陰森的血腥味。
“三日、軍糧、龍……”
他惡狠狠地繼續提醒著蘇卿言,說得話也是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他要讓每個字都成為利刃,挖開她的心臟看看,到底是甚麼顏色。
“三日,糧草運到的時日。”
“你到底是讓誰燒了朕的三十萬石軍糧!?”
趙恆咬牙切齒的說著,掐在蘇卿言脖子上的手也隨著越收越緊。不過一息,蘇卿言眼前就開始發黑,感覺肺裡的空氣漸漸被抽乾。
她並不掙扎,只是任由眼淚從眼角滑落下來,那雙開始變得渙散的眼睛,帶著種自嘲的笑,看著趙恆。
“陛下......”
蘇卿言努力從喉嚨裡擠出點聲音,“若是信不過臣妾......就殺...”
“殺你?”趙恆眼裡的紅光更亮,“朕都怕你髒了朕的手。”
他猛地鬆開手。
蘇卿言軟綿綿地順著柱子滑下去,癱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趙恆那隻手又伸過來,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你不是要乾淨嗎?”
“朕偏不讓你乾淨。”
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掐得紅腫的嘴唇上,那上面還沾著淚水。
“你不是想跟他斷乾淨嗎?”
“朕偏要你們,這輩子都綁在一起,爛在泥裡!”
他低下頭,靠過來。
那股霸道的龍涎香混著血腥氣,兜頭蓋臉地壓下來。
蘇卿言瞳孔驟縮。
在他嘴唇碰上來的前一刻,她忽然不動了。
全身力氣洩了個乾淨,整個人軟成一團,任由他拿捏。
她看著他,眼睛裡最後一絲光也熄滅,變得空洞洞的。
接著,她嘴唇動了動,用只有他能聽見的,氣流一樣的聲音說:
“陛下,您身上龍涎香的味道......”
“......和他不一樣。”
趙恆的身體,僵住。
他像被蠍子蟄了一口,猛地鬆開手,向後退開半步。
臉上那種暴怒的、扭曲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比憤怒更可怕的悲涼。
他看著她,像是從前並不認識她一般。
這個他自以為被他捏在手裡,卻總是一句話就讓他所有勝利和征服都變成汙水的女人。
她該死!
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
到頭來,他連碰她一下,都成自我羞辱。
“好。”
他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得很。”
他用手指,慢慢地、用力地擦過自己的嘴唇,好像那上面真的沾了甚麼洗不掉的髒東西。
他看著她癱在地上,嘴角因為剛剛劇烈的咳嗽,滲出血來。
“王德福。”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門口的總管太監連滾帶爬地進來。
“傳旨。”
趙恆看著蘇卿言,臉上甚至重新浮現出那種溫和的笑意。
“貴妃蘇氏,無狀無德。”
“奪去封號,降為才人。”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欣賞王德福煞白的臉。
“即刻,遷入西苑,冷月宮。”
王德福的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冷月宮。
那是皇宮裡的墳場,專門關押失心瘋的廢妃。
進去的人,就沒一個能活著出來的。
趙恆說完,不再看地上的蘇卿言一眼,轉身就走。
明黃色的袍角掃過門檻,很快消失在夜裡。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之前被趙恆氣勢壓得不敢出聲的宮人們,此刻才敢小聲地啜泣。
蘇卿言趴在冰冷的金磚上,一動不動,像是斷了氣。
過了很久,久到殿裡的炭火都開始熄滅,溫度一點點降下來。
她才撐起胳膊,慢慢地,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
她跪坐在地上,背挺得很直。
然後,她抬起手,用指腹,非常輕地,撫過自己剛剛被趙恆掐得發紫的脖頸。
再往下,是劇痛的手腕。
最後,停在自己還在滲血的嘴角。
指尖沾上一點血,殷紅的。
她把手指送到眼前,靜靜地看著。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她終於允許自己,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風,終於吹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