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宸緩緩地,轉過身。
他沒再看龍椅上的皇帝。
那張臉,那雙眼睛,已經不重要了。
他朝金鑾殿外走去。
一步,一步,靴底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他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可那股無視一切的壓力,像一堵無形的牆,從他身上散開,推向四周。
擋在他前面的幾個大臣,像是被火燎了屁股,連滾帶爬地往兩邊閃。
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趙恆站在臺階下,渾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他走了。
蕭宸,就這麼走了。
在他宣佈冊封貴妃之後,在他被兩封軍報當眾打臉之後。
蕭宸沒有暴怒,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轉身走了。
這種無視,比一千句“用舊了的玩意兒”還要惡毒,還要讓他難堪。
那感覺,就像他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然後那團棉花,還慢悠悠地飄走了。
把他一個人,像個跳樑小醜一樣,晾在了原地。
“站住!”
趙恆的聲音尖利得變了調,他指著蕭宸的背影,歇斯底里地吼。
“朕讓你站住!”
蕭宸的腳步,停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回頭。
只是這一下停頓,就讓趙恆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給朕攔住他!”趙恆的臉漲成豬肝色,他指著殿前侍衛,聲音都在抖,“誰敢讓他踏出這殿門一步,誅九族!”
十幾個佩刀的禁軍侍衛,硬著頭皮衝上來,在殿門口排成一排人牆,刀已出鞘。
可他們的手在抖,刀尖也在抖。
對面,是攝政王。
那個名字,就能讓北境三十萬鐵騎聞風而動的男人。
蕭宸終於停下腳步。
他轉過半邊身子,眼角的餘光掃過那些攔路的侍衛。
他甚麼都沒說。
但那些侍衛,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臉憋得通紅,握著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王爺......”為首的禁軍統領,嘴唇哆嗦著,擠出兩個字,“陛下有旨......”
蕭宸笑了。
他嘴角勾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旨?”
他只說了一個字。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他往前踏了一步。
“哐當——”
離他最近的那個侍衛,手一軟,長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就像一個訊號。
所有侍衛,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人牆,就這麼散了。
趙恆眼睜睜看著這一幕,氣血攻心,喉頭髮甜,那股血腥味瞬間湧上來。
他死死咬住牙關,才沒讓自己當眾吐出血來。
“廢物!全都是廢物!”他低聲咆哮,眼球佈滿血絲,像一頭髮狂的困獸。
蕭宸再也沒有停留,大步跨出了金鑾殿的門檻。
他要去哪?
承乾宮!
他要去承乾宮!
那個女人!
他們都被那個女人耍了!
蕭宸現在,是要去找她算賬!
不!
趙恆的眼角肌肉一抽。
那盞燈,是他的!
是他童年黑屋裡,唯一的光!
哪怕那光是假的,是鬼火,也只能由他來點亮,由他來熄滅!
蕭宸憑甚麼?
他憑甚麼去碰他的燈?
“退朝——!”
趙恆幾乎是吼出這兩個字,然後猛地一甩龍袍,轉身就往殿後跑去,連御駕都顧不上乘。
他要趕在蕭宸前面!
他要親手,去問問那個女人!
問問她,到底是誰!
......
承乾宮。
新換上的宮人戰戰兢兢,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整個宮殿,都因為早朝那道冊封貴妃的旨意,而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蘇卿言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捧著一盞熱茶。
茶水的熱氣,氤氳著她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她燙傷的手背,已經塗上了最好的玉露膏,用乾淨的白紗布包著,只留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她很安靜。
彷彿外面那場因她而起的滔天巨浪,跟她沒有半點關係。
清荷站在她身後,手心裡全是冷汗。
“主子......”她終於忍不住開口,“王爺和陛下......會不會......”
蘇卿言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會。”
她放下茶杯,聲音平靜。
“他們會來的。”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
深秋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洗舊了的髒布。
她知道,他們回來。
一個,是來撕碎他以為的背叛。
另一個,是來掐滅他恐懼的鬼火。
這齣戲,她寫好了劇本,搭好了臺子,現在,就等兩個主角登場。
她要看的,就是他們為她瘋狂,為她失控,為她自相殘殺。
這,才是復仇的開始。
“砰——!”
宮殿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他一進來,殿裡燒得正旺的地龍彷彿被澆了一盆冰水,暖氣瞬間散了。
空氣裡那股檀香味,被他身上帶來的鐵鏽和血腥氣衝得一乾二淨。
他那雙眼睛,像蟄伏在黑暗裡最兇狠的野獸,死死鎖在蘇卿言身上。
是蕭宸。
清荷嚇得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蘇卿言卻沒動。
她甚至還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彷彿來人只是一個走錯了門的過路客。
蕭宸一步步走進來。
他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玄甲衛,他們反手關上殿門,像兩尊門神,守在門口,斷絕了所有的退路。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地上鋪的波斯長絨地毯,被他的黑靴踩出一個深坑。
“膽子很大。”
他開口,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每個字都帶著毛邊。
蘇卿言抬起頭,對他笑了笑。
“王爺說笑了。”她把茶杯放下,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對著他福了福身子,“臣妾如今,是陛下的貴妃了。”
“貴妃?”
蕭宸重複著這兩個字,然後,他笑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拇指死死按在她下頜骨的關節上。
那力道,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蘇卿言,”他湊得很近,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臉上,那股子血腥味更濃了,“你這張嘴,不光會討好男人,還會騙人。”
“你是不是覺得,把我,把趙恆,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間,很有趣?”
蘇卿言被他掐得呼吸困難,臉頰漲紅,眼眶裡甚至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淚水。
但她眼睛裡,沒有一滴淚。
她就這麼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爆出的血絲,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抽動的面部肌肉。
然後,她用盡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王爺......現在才知道嗎?”
就在這時。
“砰——!”
殿門,再一次被人從外面狠狠踹開。
這一次,是穿著明黃龍袍的趙恆。
他跑得太急,頭上的冕旒都歪了,幾縷被汗粘住的頭髮貼在慘白的額角。他看到殿內這一幕,眼角那塊肌肉狠狠跳了一下。
“蕭宸!”
趙恆幾步衝過來,伸手就去掰蕭宸的手腕,吼道,“放開她!”
蕭宸沒有放。
他甚至掐得更緊了。
蘇卿言疼得悶哼一聲,身體一軟,整個人朝蕭宸懷裡倒去。
蕭宸下意識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卻還死死鉗著她的下巴。
這個姿態,在外人看來,就是一種絕對的佔有。
趙恆的手掰了個空,他看著蘇卿言倒在蕭宸懷裡,那件月白色的宮裝和蕭宸的玄色朝服貼在一起,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瘋了一樣,再次撲上去,這次不是掰手,而是直接去拽蘇卿言的胳膊。
“她是朕的貴妃!你放手!”
“你的?”蕭宸笑了,“陛下,你冊封被本王用過的女人,不嫌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