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監那句“哪位是蘇主事”,讓向來持重的陳平,臉色也是瞬間就暗沉下去。
皇帝怎麼可能不知道所謂的“蘇主事”就是攝政王的蘇側妃。
他現在召“蘇主事”,而不是攝政王的“蘇側妃”。他分明就是要將蘇卿言這個人,從攝政王府剝離出來。
他安得是甚麼心?
簫宸的面色也陰冷下來。
好個趙恆,竟把主意打到他的後院來了。
“蘇側妃身子不適,今日怕是不能入宮了。”
簫宸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小太監卻不慌不忙,躬身笑道:“王爺說笑。陛下說了,若是蘇主事身子不爽利,宮裡備著太醫和暖轎,斷不會讓她受風寒或者病情加重......攝政王大可放心。”
頓了頓,看著簫宸臉上並無怒意,那小太監更加得意:“陛下還說,這‘流光錦’關係到今年給西域諸國的回禮,事關國體,耽擱不得。想必王爺深明大義,不會因此等小事,誤了國之大事吧?”
他話裡話外都是“國之大事”,擺明要把簫宸架在火上烤。
若簫宸再阻攔,便是以私廢公,傳出去,御史臺那幫老頭子的奏摺,第二天就能堆滿皇帝的案頭。
簫宸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好。”他放下筆,“既然如此,追風,備車,‘護送’蘇側妃入宮。”
他特意在“護送”二字上加重語氣。
半個時辰後,蘇卿言在玄甲衛的“護送”下,踏入了皇宮。
召見的地點,不在莊嚴肅穆的朝堂,而在皇帝的御書房。
蘇卿言一踏進去,就感受到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
居於上首的,自然是身著明黃龍袍的皇帝趙恆。
他面如冠玉,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意,但那雙審視的眼睛,卻帶著不加掩飾的征服欲。
他的左手邊,坐著寧王趙淵。
他依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病氣纏身的模樣,手中把玩著玉骨折扇,看到蘇卿言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隨即又恢復古井無波。
而站在皇帝身側的,則是一身華貴宮裝的永安公主趙珺。
她看著蘇卿言的眼神,卻充滿毫不掩飾的嫉妒與鄙夷。
“罪女蘇氏,參見陛下,參見寧王殿下、公主殿下。”
蘇卿言斂去所有鋒芒,恭順地跪下行禮,姿態謙卑到塵埃裡。
“平身吧。”趙恆的聲音溫潤如玉,“朕聽聞,你製出了一種名為‘流光錦’的奇特織物,可有此事?”
“回陛下,正是。”蘇卿言起身,讓清荷將那件“滄海月明”呈了上去。
當那件長裙在御書房的燈火下展開,流光溢彩的月影在裙襬上緩緩浮動時,饒是見慣奇珍異寶的趙恆和趙淵,眼中也閃過驚豔。
趙珺更是看得眼睛發直,嫉妒的火焰幾乎要從眼眶裡噴出來。
這件衣裳,比她所有最華貴的宮裝加起來還要美!
憑甚麼!
憑甚麼這個罪臣之女,竟能做出這樣的東西!
“果然是巧奪天工。”趙恆讚歎道,目光卻從衣裳上移開,落在了蘇卿言的臉上,“蘇氏,你想要甚麼賞賜?”
蘇卿言垂下頭,聲音輕柔:“能為陛下分憂,是罪女的福分,不敢求賞。”
“哦?”趙恆的笑意更深了,“朕聽聞,織雲坊是攝政王名下的產業,如今交由你打理。朕有意,將織雲坊定為皇家御用的織造坊,日後只為宮中供貨,由內務府直管。如此,你便是皇商,身份地位,自不可同日而語。你意下如何?”
蘇卿言心知,這個誘惑下是巨大的陷阱。
一旦答應,她和織雲坊等於變成皇帝的人,徹底與簫宸劃清界限。
簫宸的怒火,就足以將她燒成灰燼。
但若拒絕,便是當眾駁了皇帝的面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等著看她如何選擇。
蘇卿言惶恐地後退一步,又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顫抖:“陛下......陛下抬愛,罪女愧不敢當!罪女只是......只是替王爺打理生意,織雲坊是王爺的產業,一切......都該由王爺做主。罪女不敢擅專。”
她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又把皮球踢回給簫宸。
趙恆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又化為更濃的興趣。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滑不留手。
“皇兄,跟她廢話甚麼!”趙珺終於忍不住,刻薄地開口,“她不過是靠著那張臉迷惑攝政王的狐媚子罷了!她做的東西,再好又有甚麼用?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蘇卿言聞言,身體瑟縮一下,頭埋得更低,彷彿被這話深深刺傷。
趙淵手中的摺扇停下來,他看了看趙珺,又再看向蘇卿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趙恆卻像是沒聽見趙珺的話,他走下臺階,親自扶起蘇卿言,溫熱的指尖觸碰到她微涼的手臂。
“公主無心之言,你莫要放在心上。”
他靠得很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朕知道,你在王府的日子,不好過。跟著他,你永遠只是個影子。但若是跟著朕......”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的暗示,已經再明顯不過。
蘇卿言心中冷笑,臉上卻是一片惶恐和茫然。
她彷彿被嚇到,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趙恆握得更緊。
就在這時,她像是想起了甚麼,猛地抬起頭,目光越過趙恆,直直地看向他身後的寧王趙淵。
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天真的疑惑。
“說起來......這流光錦的顏色,倒是讓妾想起了一樁舊事。”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
“妾曾聽家父提過,三年前,王爺在北境‘一線天’剿匪,浴血奮戰,身上那件玄色戰甲被血浸透,在日光下,就泛著這般......暗金色的光。”
“一線天”!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安靜的御書房內炸響!
趙恆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趙珺臉上的嫉妒,也變成了錯愕。
而寧王趙淵,他臉上那副永遠溫和病弱的面具,終於出現裂痕。
“啪”的一聲脆響。
他手中的玉骨折扇,竟被他生生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