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來議事的管事們還未散去,此刻都遠遠地候在長樂臺的院外,伸長脖子看,所有人都有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簫靈兒臥房內,時間彷彿凝固。
簫宸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盯著她。
蘇卿言在他的注視下,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她輕咬著下唇,眼眶泛紅,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那副既委屈,又無助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緊。
“王爺......”她沙啞開口,“妾......自入府以來,便被禁足於碎玉軒,連採買處的門都未曾踏入過。這南疆的毒草,妾便是想拿,又去何處拿?宮裡的御膳,更不是妾想碰,就能碰得到的。”
她沒有聲嘶力竭地辯解,只是用平靜的語氣,陳述著事實。
是啊,她也不過是剛剛拿到王府令牌的側妃,如何能有這通天的本事?
鶯歌兒急了,立刻反駁:“誰知道你有沒有收買外面的奸細!你長兄既在南疆為官,你蘇家在那邊難道就沒有舊部故交?你......”
“夠了!”簫宸冷聲打斷她。
他的目光從蘇卿言蒼白的臉上移開,落到鶯歌兒身上,眼神冰冷。
“本王問話,何時輪到你一個奴婢插嘴?”
鶯歌兒被他看得渾身哆嗦,所有話全都強行壓下去,再不敢說一個字。
簫宸重新看向蘇卿言。
蘇卿言迎上他的目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那滴在眼眶便打轉的淚終於還是滾落下來,劃過臉頰上那顆殷紅的淚痣,梨花帶雨。
“王爺明鑑,”她聲音放得更輕,帶上些自嘲,“妾乃罪臣之女,身份低微。王府裡,無論出何事,第一個被懷疑的,便是妾。”
她說著,忽然悽然一笑,那笑容裡滿是破碎的絕望。
“或許......鶯歌兒說得對。這毒,就是妾下的。”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清荷更是急得快要哭出來:“娘娘!您胡說甚麼!”
蘇卿言卻像是沒聽見,她只是看著簫宸,柔聲說道:“是,妾確實嫉妒郡主,嫉妒她能得王爺全部的疼愛,嫉妒她能活在陽光下。”
她抽噎著頓了頓,繼續道:“所以,妾用盡手段,從夢中要來毒藥,要置郡主於死地。王爺,您現在便下令,將妾拖出去,亂棍打死,以消郡主之恨。”
說完,便緩緩閉上眼睛,一副甘願就死的模樣。
這番話,看似是認罪,實則卻是最誅心的控訴。
她故意將所有的罪名攬在自己身上的同時,既訴說了渴望得到簫宸的疼愛,又用這種自暴自棄的方式,逼著他去思考——一個才剛剛有點自由的“替身”,真的有能力去毒殺郡主嗎?
簫宸沉默。
他看著眼前這張臉上那顆淚痣,紅得刺眼,忽然想起,那夜在碎玉軒,她便是用這樣清醒到可怕的神情看著他。
她根本就不是個蠢貨。
恰恰相反,她很聰明。
一個如此聰明的女人,會用這麼愚蠢的法子來自掘墳墓嗎?
答案,呼之欲出。
簫宸的目光,緩緩移向床上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蕭靈兒。
他的義妹,他從小護到大的靈兒,那個在他心中純潔如白紙的女孩......真的像她表現出的那般無辜嗎?
從“百花凝”到“三步倒”,再到今日這齣戲碼,倒像是慣常用毒殺來栽贓嫁禍的才對。
往日,他從不願去深想,不願去承認,他捧在手心的珍寶,內裡早已悄悄變了質。
此刻,蘇卿言的話,無非是替他劃開那層膿瘡。
很疼,但卻讓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來人。”簫宸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如鐵。
鶯歌兒和雲兒心中一喜,以為王爺要處置蘇卿言了。
“從今日起,沒有本王的命令,長樂臺任何人,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甚麼?
長樂臺所有奴婢都愣住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爺......王爺這是要做甚麼?軟禁郡主?還要軟禁長樂臺所有人?
“王爺!”鶯歌兒尖叫起來,“您不能這樣對郡主!她才是受害者啊!”
簫宸眼角掃過她,那眼神,讓鶯歌兒渾身冰涼。
“再多說一個字,便將你發賣到北境軍妓營。”
鶯歌兒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再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簫宸不再看她們,轉身,一把抓住蘇卿言的手腕。他的手掌乾燥而滾燙,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蘇卿言吃痛,卻也不吭聲,只是任由他拽著,踉蹌地跟在他身後。
門外,所有管事都看到了這一幕。
攝政王鐵青著臉,將新晉的側妃娘娘從長樂臺裡拖了出來,那模樣,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眾人心中大駭,看來這位蘇側妃,終究是鬥不過郡主,要失寵。
李全忠更是心頭一沉,覺得自己這筆投資,怕是要血本無歸。
簫宸一路將蘇卿言拖回碎玉軒,屏退所有下人,“砰”地一聲關上房門。
他將她甩在地上,自己則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蘇卿言從地上慢慢爬起來,跪在他面前,低著頭不說話。
“你很得意?”簫宸放下茶杯,聲音裡壓抑著風暴,“看著本王將長樂臺封了,是不是覺得,自己又贏一局?”
蘇卿言抬起頭,臉上沒有絲毫得色,“妾只是......為王爺感到不值。”
“不值?”簫宸冷笑。
“是。”蘇卿言直視著他,“王爺將郡主視若珍寶,捧在手心,怕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可她呢?她將王爺的愛護,當作算計的資本;將王爺的容忍,當作放縱的底氣。她今日能為了栽贓妾而自導自演中毒的戲碼,他日,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將王爺您......也當作踏腳石。”
“住口!”簫宸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具被震得跳起來。
他雙目赤紅地瞪著她。
蘇卿言的話,每一個字,都戳在他最痛的地方。
蘇卿言卻毫無畏懼,她膝行兩步,仰頭看著他,眼神清明而堅定。
“王爺,您還要自欺欺人到何時?您護著的,根本不是甚麼純潔無瑕的白月光,而是一朵......用您的血肉精心澆灌出來的,食人花。”
“你找死!”
簫宸徹底失控,他俯身,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窒息感再次襲來,蘇卿言的臉迅速漲紅。但她的眼神,依舊沒有半分退縮。
她就那麼看著他,在意識模糊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王爺......您該醒了......”
簫宸的手指不斷收緊,眼中的殺意和掙扎瘋狂交織。
殺了她,殺了這個不斷戳破他美夢的女人,一切就又能回到原點。
可是......回不去了。
那朵食人花,已經在他心裡,露出了獠牙。
最終,他還是鬆開了手。
蘇卿言軟軟地倒在他懷裡,劇烈地咳嗽起來。
簫宸抱著她溫軟的身子,心中湧起的,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煩躁與......茫然。
他低頭,看著懷中咳得滿臉通紅的女人,聲音嘶啞。
“蘇卿言,不過數日,你倒是學會拿捏本王了。”
他頓了頓,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內室的床榻。
“你不是跟本王打了賭,要用織雲坊賺回三千兩嗎?”他將她輕輕放在床上,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那聲音,很危險。
“本王現在就給你這個機會。不過,賭注得改一改。”
他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若是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