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臺內,暖香薰得人骨頭髮軟。
畫眉看著李全忠呈上的禮單,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變了調:“賤人!她竟敢羞辱郡主!她是不是想說,王爺寵她,連這些寶貝都捨得給她?”
“郡主!”畫眉轉向榻上安坐的蕭靈兒,眼眶紅透,“她這是拿刀子在剜您的心!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來人,把這些東西給那賤人丟回去!”
蕭靈兒微微蹙了下眉,她的目光,在那張灑金宣紙上緩緩移動。
千年雪參,是去年冬獵,簫宸親自從雪山峭壁上採來,說是要以後給她補身子。
白狐大氅,是簫宸用自己射殺的白狐王皮毛製成,說天下間只有她的純潔配得上。
東海明珠,更是簫宸許諾,要嵌在她未來鳳冠上的。
這些,都是他曾經捧在手心,許諾給她的獨一無二。
如今,卻被那個頂著一張相似臉孔的替身,當作“賠罪”的禮物,熱熱鬧鬧地送還到她面前。
何其諷刺!
蕭靈兒能感覺到,周圍侍女們投來的目光變了味道。那裡面有同情、有憐憫,更有一絲她最無法忍受的、看好戲的探尋。
就在畫眉急得快要哭出來的時候,蕭靈兒忽然笑了,笑得依舊溫婉動人,眉眼彎彎,彷彿剛才那瞬間的陰沉從未出現過。
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過禮單上“千年雪參”四個字。
“急甚麼?”簫靈兒刻意將聲音放得輕柔,“她這番心意,本郡主若是不收,豈非顯得小氣?倒真把本郡主擺的和她一個位置。”
“不僅要收,”她抬眼,看向畫眉,“還要風風光光地收下。”
畫眉愣住:“郡主?”
蕭靈兒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茫茫的風雪,唇邊那抹笑意也染上層寒意。
替身而已,一個玩物,也敢在她面前耍這種上不得檯面的心機。
“畫眉。”她轉過身,柔聲吩咐道,“去,把小廚房那盅用晨露燉了一早上的血燕拿來。”
她頓了頓,漂亮的眼睛裡,閃過捕食者般的光。
“蘇姑娘初承恩寵,又大病初癒,本郡主這個做妹妹的,理應去碎玉軒,為她添些喜氣。”
午後的天光穿過枯枝,在碎玉軒剛修葺好的院門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影子。
兩名玄甲衛如黑鐵塔般立在門前,手按刀柄,周身散發的煞氣,將風雪都逼退三分。
他們像兩尊從地獄裡請出來的門神,攔住了蕭靈兒的去路。
“郡主請回。”左邊的玄甲衛開口,“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攪擾蘇姑娘靜養。”
畫眉氣得臉頰通紅,正要上前理論,卻被蕭靈兒抬手攔住。
簫靈兒仰起那張不染塵埃的小臉,一雙美目裡,水光迅速凝聚,欲落不落,我見猶憐。
“本郡主聽說蘇姑娘大病初癒,特意讓廚房燉了盅血燕送來。”她嗓音又軟又糯,像在人心裡呵了口熱氣,每個字裡都裹著委屈,“難道本郡主這點心意也要被攔在門外嗎?”
玄甲衛眼皮都沒掀一下,重複道:“王爺有令。”
空氣幾乎凝固。
就在這時,屋裡忽然爆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猛咳,緊接著,是蘇卿言被病痛磨得虛弱沙啞的聲音:“咳...咳咳,卿言惶恐,怎敢勞郡主立風雪之中。請...請進來吧。”
兩個玄甲衛對視一眼。
正主發話,便不算“打擾”。
他們沉默著,向兩側移開,讓出一條通路。
蕭靈兒臉上立刻綻開溫柔的笑,親自抱著食盒,裙襬搖曳,蓮步輕移,踏入了這間她從未想過會踏足的院子。
畫眉緊隨其後,經過玄甲衛時,鼻腔裡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
剛進屋,濃重的藥味便混著炭火的暖氣撲面而來。蕭靈兒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屋裡比她想的要好太多。
地上鋪著厚軟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獸首銅爐燃著西域白炭,熱力烘得人臉頰發燙。
兄長,竟真的對這個替身,上了心?
她心底掠過一絲陰霾,面上卻不動聲色,目光落在那個斜靠在床頭的女人身上。
蘇卿言穿了件素白寢衣,肩上隨意披著件月白色夾襖。
鴉羽般的長髮鬆鬆挽著,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頸。
她的臉也因屋裡的暖氣,透出些許紅暈,看上去倒更添上些嬌媚。
兩人視線在空中碰撞。
“姑娘的身子,可見好了?”蕭靈兒先開口,她走到床邊,將食盒放在桌上,親自開啟,端出一盅白玉碗。
碗裡,血燕晶瑩剔透,絲絲熱氣盤旋。
“這是我特意讓廚房為你燉的血燕。”蕭靈兒笑意盈盈,將那碗血燕遞到蘇卿言面前,“快趁熱喝。”
蘇卿言的目光落在那碗血燕上,卻並沒有接過來。
“怎麼?”簫靈兒笑意不減,但語氣已經帶上了郡主的威儀,“莫非姑娘,怕本郡主這碗血燕...有毒?”
話音未落,蘇卿言的胸口猛地劇烈起伏,喉嚨裡還發出一連駭人的悶響,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她整個人蜷成一團,瘦削的肩膀抖得像風中殘葉。一縷刺目的鮮紅,從她死死咬住的唇角沁出,滴落在雪白的被面上。
她虛弱地擺擺手,讓開那碗血燕,“咳...咳咳......妾身...卑賤,怎敢......勞您......”
“姑娘!”清荷被眼前這幕嚇得尖叫一聲,瘋了似的撲上前,伸出手想為蘇卿言撫背順氣。
她太過驚慌,腳下一個踉蹌,身子直直向前栽去。手,又好巧不巧,重重撞在蕭靈兒端著血燕的手腕上。
“哐當!”一聲脆響,白玉碗脫手飛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黏稠的湯汁濺得到處都是,蕭靈兒華貴的裙襬和畫眉的繡鞋上,都沾上了狼狽的汙跡。
屋裡流動的暖氣,迅速降溫。極淡的杏仁苦味,從那堆狼藉中絲絲縷縷地鑽出,纏上屋內每個人的鼻尖。
門口,左邊那名玄甲衛的臉色猛然驟變!
他後退一步,單手捂住口鼻,同時另一隻手快如閃電,將他身邊的畫眉推開數尺,口中爆喝:
“退!”
畫眉被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剛要尖叫,卻被玄甲衛接下來的動作嚇得失了聲。
那玄甲衛看都沒看她,大步流星地踏入屋內,在碎瓷片前單膝跪地。他伸出兩根手指,沾了些潑灑出來的血燕湯汁,湊到鼻尖輕嗅。
他猛地抬頭,那雙在屍山血海裡浸泡過的眼睛,死死鎖定在畫眉身上,裡面沒有憤怒,只有執行命令前的冰冷。
“嗆——”
長刀悍然出鞘,雪亮的刀鋒在屋內劃出一道死亡的弧線,刀尖破風,最終穩穩地停在畫眉的喉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