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坐起身,側耳聽著院外清荷與人交涉買炭的聲音,嘴角隱隱扯出些溫暖笑意。
她掀開被子,赤著腳走到桌邊,一口氣將李全忠端來的那碗肉糜粥喝了個精光,冰冷的胃裡終於有了溫暖的感覺。
穿書而來,這是她頭次感受到食物帶來的慰籍。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清荷抱著小袋炭火,驚喜地叫道:“姑娘,您醒了!”
“嗯。”蘇卿言笑著應了聲,擦了擦嘴,“那碗粥,熬得不錯。”
“姑娘!你怎麼還光著腳......”清荷一眼看見她赤裸的雙足,嗔怪道:“也不知道愛惜自個兒身子。”
蘇卿言淺淺笑了笑,看著清荷紅撲撲的臉,又看了看她懷裡那小袋炭火,輕聲問道:“清荷,李管事給的銀子,還剩多少?”
清荷愣怔一下,趕緊從懷中掏出小布包,數了數,“還剩二兩三錢。”
姑娘怎麼知道李管事送了銀子?還知道她花了些。
莫非,剛才姑娘根本就沒有暈過去?
蘇卿言心知她有疑惑,卻也並不解釋,只是點點頭,從那小布包裡捻出塊約莫半兩的碎銀,放在手心掂了掂。
“清荷,”她抬起眼,燭光在她的瞳孔裡跳躍,“這炭火,今晚先別燒。”
“啊?為甚麼?姑娘您會凍壞的!”
“聽我說,”蘇卿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你現在拿著銀子,再去趟福滿樓後巷,找到叫‘泥鰍’的小乞丐,告訴他,他姐姐讓他去辦一件事。”
她湊到清荷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地交代著。
清荷的眼睛越睜越大,從震驚,到不解,最後化為一絲深深的恐懼。
“姑娘......這......這是要......”
“去吧。”蘇卿言直起身,將那塊冰冷的銀子塞進她顫抖的手心,“記住,要快。”
......
京城這場雪,連續下了三日。
碎玉軒的窗紙被風吹得“噗噗”作響,像是隨時都會被撕裂。
屋裡沒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蘇卿言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潮溼發黴的被褥,整個人燒得滾燙,牙齒卻“咯咯”打顫。
冷,是真冷。假戲,卻要真做。
清荷跪在床邊,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握住蘇卿言的手,想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暖她,可那隻手卻冰得嚇人。
“姑娘,您再撐一撐,奴婢......奴婢這就去求他們!”
清荷大聲哭喊著從碎玉軒跑出去,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雪地裡艱難前行。
蘇卿言側過頭,看著窗外那片無邊無際的白,聽著旁邊院裡僕人們住的廂房門開關的聲音,眼神清澈。
這場病,比她預想的,來得更猛烈了些。
很好。
藥下得越重,病才能好得越快。
半個時辰後,清荷連滾帶爬地回來了,滿身是雪,臉上還帶著個清晰的巴掌印。
她一進門就跪下,哭得也是泣不成聲:“姑娘......奴婢沒用......廚房管事張媽媽說......說畫眉姐姐吩咐過,不準給咱們院一粒米一滴水......她還打我......”
蘇卿言的視線落在門外一閃而過的黑影,眼底閃過狠意。
很好,人證物證,又多了些。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起驚天動地的咳嗽聲,一口鮮血,猛地噴在素白的被面上,如同雪地裡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姑、姑娘!”清荷嚇得魂飛魄散。
“別哭。”蘇卿言喘息著,聲音極虛弱,“筆墨...伺候......”
清荷不敢違逆,攙著她走到桌前。
蘇卿言拿起筆,手抖得不成樣子,幾乎握不住。
她用盡全身力氣,在紙上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罪女蘇氏,叩謝王爺收留之恩。今染沉痾,自知大限已至。臨終別無所求,唯願王爺福澤綿長,與郡主......白首永偕。”
她寫完,又咳出一口血,點點血跡,濺在那“白首永偕”四個字上。
“清荷,”她把那張紙遞給清荷,眼神清明,“去找李全忠。把這個......交給他。告訴他,我死後......不必備棺,草蓆一卷,扔去亂葬崗即可。莫要......髒了王府的地。”
清荷哭著搖頭,死死抓著那張紙。
“去!”蘇卿言厲聲喝道,這是她第一次對清荷發火。
清荷被她眼裡的決絕鎮住,含著淚,抓著那封“遺書”,再次衝進風雪裡。
這一切,都被屋簷上那雙眼睛看在眼裡。
書房裡,簫宸正對著一幅北境堪輿圖出神。
暗衛追風剛才的回稟讓他心煩意亂。
眼前全是蘇卿言那雙清冷又倔強的眼睛,和她那句“傾慕王爺”。
玩物而已,竟敢擾他心神!
“王爺。”
首席謀士陳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進來。”
陳平推門而入,帶進風雪。
他將一張染血的紙,放在簫宸面前,“王爺,碎玉軒那位......怕是真的不行了。”
簫宸的瞳孔猛縮,視線落在那張血跡斑斑的紙上。
“白首永偕”四個字,被血汙得刺眼。
陳平將王管家和清荷的話簡略複述一遍,最後補充道:“王爺,人死不足惜。但若死在郡主的人手裡,還是在這風雪天,因‘剋扣炭火’凍死......此事一旦傳出去,恐怕會成為政敵攻觸您的又一把利刃。”
簫宸沒說話,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張紙。
“叩謝王爺收留之恩。”
“草蓆一卷,扔去亂葬崗。”
這個女人!肯定又在算計他!
她想以最卑賤的方式死去,好讓他陷入言官的口誅筆伐中!
她該死!
無名的怒火,夾雜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在胸中熊熊燃燒!
不!她不能死!不能讓她如願!
“砰!”
簫宸一拳砸在桌上,上好的紫檀木桌案,竟被砸出裂痕。
“傳太醫!”他咬牙切齒,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告訴他們,人若救不回來,碎玉軒上下,包括廚房和管事房所有相關人等,全都給本王拖出去,亂棍打死!”
他霍然起身,抓起架子上的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衝進了風雪中。
陳平看著窗外風雪中簫宸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王爺,這是......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