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昊將她平置於錦榻之上,雙掌覆於心口,聖心訣徐徐催動,浩瀚生機如春潮奔湧,汩汩注入其經脈百骸。
時間悄然流逝。
林朝英指尖微顫,體溫漸升;
心口微微起伏,搏動由弱轉強;
呼吸初如遊絲,繼而綿長,再而深沉;
生命氣息如藤蔓瘋長,從枯寂深淵裡一寸寸攀回人間。
到最後,心跳穩如鼓點,氣息勻似松風,脈象飽滿有力,與常人別無二致。
可她仍閉目安臥,未睜雙眸,宛如沉溺於最深的夢境。
素衣因歲月侵蝕已略顯酥脆,領口微敞,隱約透出一抹凝脂般的弧線;
容顏依舊絕世,眉宇間沉澱著歷經滄桑的從容與風華。
“還差一口氣。”
蘇昊低語,指尖拂過她腕脈。
此前復活第二刀皇,不過盞茶工夫便睜眼起身;
可林朝英沉寂太久,魂魄離散,精元枯竭,非尋常手段可及。
他眸光一閃,忽而取出一枚玉瓶——內裡靈液澄澈如星河傾瀉,泛著溫潤光暈。
這是他壓箱底的生命靈液,一滴可續命十年,今日,盡數奉上。
蘇昊如今已凝鍊麒麟血、鳳髓、龍龜精魄與太古龍元四大祥瑞之源,周身氣血早已蛻變為至純至粹的生命本源,一滴便能溫養枯竭的生機,重塑衰敗的神魂。
“林朝英,這回可是真便宜你了!”
蘇昊咧嘴一笑,袍袖輕揚——林朝英身上那襲素衣霎時崩解為無數細碎光塵,簌簌飄散於風中。
目光掠過她玲瓏有致的身形,蘇昊忍不住低低吹了聲口哨。
這身段,比小龍女更添幾分豐盈氣韻,較李莫愁又多出三分清冷骨相,端的是剛柔並濟,風致天成。
“冒犯了!”
他唇角微揚,指尖已悄然抵上她心口,準備渡入生命本源。
就在那一瞬——
林朝英眼睫輕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初醒如夢,神思尚在混沌邊緣打轉。
她明明記得自己氣息斷絕、魂歸幽冥,怎會……重臨人間?
這究竟是何等造化?
緊接著,她便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眸裡——一個俊朗男子正俯身而坐,氣息灼熱,衣襟微敞。
見她驟然睜眼,蘇昊眉梢一跳,耳根微熱。
他壓根沒料到她會在這節骨眼上醒轉——靈液才渡了一半,人就醒了。
他乾笑兩聲,撓了撓後腦:“咳……我在給你續命呢,信不?”
林朝英沒應聲,只靜靜望著他,眸光似秋水浸寒潭,清亮又沉靜。
“剛醒身子虛,得再補些本源才穩得住。”
他話音未落,掌心暖流已再度汩汩湧出,綿綿不絕。
良久,最後一縷靈光悄然沒入她體內。
林朝英忽覺五感驟明,血脈奔湧如春潮破冰,筋骨間沉睡的力量層層復甦,連識海都泛起澄澈漣漪。
她心頭微震——這生命本源,竟真有起死回生之效!
“給我件衣裳。”
她啟唇輕語,聲如碎玉落銀盤,清越悅耳。
“小事一樁。”
蘇昊手腕一翻,掌心赫然浮現出一套素雅羅裙,料子柔滑,針腳細密。
林朝英眸光一閃——憑空取物?
這男子,來頭怕是不小。
“你叫甚麼?”她一邊繫上腰帶,一邊抬眸問道。
“蘇昊。”
“是我……被你救回來的?”
“不然呢?”他挑眉淺笑,“為了把你從閻王手裡搶回來,我可掏空了家底。”
林朝英斜睨他一眼,眼尾微微上揚——這話聽著倒像邀功,實則佔盡便宜。
她仍是雲英未嫁之身。
早年雖對王重陽心生傾慕,卻始終恪守禮法,連指尖相觸都未曾有過。
可方才……他已悄然叩開她塵封多年的閨門。
奇怪的是,她心底並無怒意,反倒漾開一絲難言的甜意。
一來,初見便覺此人面如冠玉、氣度不凡,比當年青澀的王重陽更令人心折;
二來,他確確實實將她從死界拽回人間,這份恩情沉甸甸壓在心上;
三來,那靈液入體時通體舒泰,仿若春風拂過凍土,連神魂都輕盈起來。
所以,他取走她最珍重的一刻,她非但不惱,還悄悄盼著他多留片刻。
此刻,她已整好衣裙,抬眼望見蘇昊精悍的肩背線條,莞爾道:“你也把衣裳穿上吧。”
“成!”
話音未落,他掌心光暈微閃,一件玄色勁裝已懸於半空。
下一剎,人影一閃,衣衫已妥帖裹住身軀——快得只餘一道殘影。
林朝英怔住:
眨眼換裝?
這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原來他修習的“七無絕境”,可令肉身瞬化微塵、隨念重組。
只需心念一動,讓軀體在衣衫內重新凝聚,自然衣不沾身、渾然天成。
可落在林朝英眼中,卻是玄妙莫測、超凡入聖。
兩人並肩步出房門。
“林祖師!您真活過來了!”
小龍女與李莫愁雙雙迎上,又驚又喜,眼眶泛紅。
“你們是……?”林朝英微怔。
“弟子小龍女,是您侍女林萍的徒兒。”她襝衽一禮。
“弟子李莫愁,亦是林萍師姐門下。”
“林萍?”她眸光微動。
那確是她當年貼身侍奉的丫頭,性子伶俐,忠心耿耿。
她不動聲色掃過二人氣息,心頭猛然一凜——
身為古墓派開山祖師,她早已登臨大宗師巔峰,可眼前這兩道身影,竟皆已踏足天人之境!
氣息浩蕩如淵,舉手投足間隱有天地共鳴。
“這些年,古墓派如何了?”她緩聲問道。
三人圍坐敘話,小龍女娓娓道來,李莫愁不時補充。
林朝英聽得入神,時而頷首,時而蹙眉。
待聽到蘇昊現身之後種種奇遇,她目光不由轉向身旁男子,神色漸漸明朗。
“往後別總‘祖師’‘祖師’地喚我了,聽著生分。”
她笑意溫軟,指尖輕撫茶盞邊緣:“我並未收林萍為徒,你們也算不得我的徒孫。”
“我年歲並不比你們長多少,不如……以姐妹相稱?”
按林朝英辭世的年歲推算,她與李莫愁之間,其實也就差著幾載光陰。
“這……怕是不太妥當吧?”
小龍女微微蹙眉,聲音輕而有疑,“我們以姐妹相稱,豈非攪亂了師門倫常?”
“有何不妥?若真嫌輩分不清,那今日便焚香結拜,八拜為盟——從此,咱們就是骨肉相連的親姐妹。”林朝英笑意清朗,語氣篤定。
兩人聞言,互望一眼,眸中盡是錯愕,彷彿聽見了天方夜譚。
林朝英竟要與她們歃血為誓,結為金蘭。
“就這麼定了!”
話音未落,她已執起小龍女與李莫愁的手,三人並肩而立,叩首盟心。
“大姐!”
“二姐!”
“三妹!”
林朝英居長,自為長姐;李莫愁次之,穩坐二姐;小龍女年幼,便做了小妹。
自此,三人呼來喚去,親熱得毫無隔閡。
誰曾想,這對昔日勢如水火的師姐妹,如今竟挽手同笑、耳鬢廝磨,情誼比血還濃。
入夜後,林朝英悄然推開蘇昊房門。
她步履輕盈,眼波微漾,走近他身側,嗓音柔得像春水:“宗主,我身子尚虛,還需生命靈液滋養……求您再賜我幾滴。”
“好說。”
“自然應允。”
蘇昊唇角微揚,當夜便傾心相予。
一連數日,他日日奉上豐沛靈液。
林朝英在靈液浸潤之下,氣色一日勝似一日:面若桃花,眸似秋星,肌理瑩潤如新剝蓮子。
這生命靈液,凝鍊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瑞獸本源精粹,不僅催發內勁、強健體魄,更能煥活容顏、鎖住韶華。
飲得足夠,甚至可駐顏不老,壽元綿長。
“大姐,你也太偏心啦!”
李莫愁倚在門邊,佯裝嗔怪,“這幾日你獨佔宗主,我連靈液的影子都沒見著。”
“我這不是根基淺薄嘛,急著把功夫提上來。”林朝英笑著眨眨眼。
“今晚,我要陪宗主。”李莫愁直截了當。
“我也……很想陪在宗主身邊。”小龍女垂眸低語,耳尖微紅。
“那何不一道去?”林朝英莞爾,“三人同行,才叫熱鬧。”
“這樣……可以嗎?”小龍女抬眼,眼中泛起一絲遲疑。
“為何不可?”
林朝英笑意溫然,“聽我的——今夜,咱們一起叩響宗主的門。”
“好。”
是夜,月色如練。
林朝英、小龍女、李莫愁並肩而行,裙裾無聲拂過古墓幽徑,一齊步入蘇昊房中。
此後數日,四人在寒潭深處、石室燈下、梅林風裡,共度了一段清歡流轉的時光。
不久,蘇昊攜三人離了終南山,啟程遠行。
“接下來往哪兒走?”林朝英問。
“桃花島。”蘇昊語氣淡然,卻透著不容置疑。
“桃花島?不正是黃藥師隱居之所?”
“你是打算找他較量高低?”
“比武?”李莫愁輕哼一聲,“黃藥師連我都贏不了,更遑論宗主。”
她頓了頓,忽而一笑:“聽說他有個女兒,名喚黃蓉,生得明豔絕倫——宗主此去,怕不是專為尋她?”
“還是莫愁懂我。”蘇昊朗聲一笑,坦蕩承認。
他確實在尋黃蓉。
此界之中,郭靖身邊另有人伴,而非黃蓉;江湖上下,亦從未聽聞她的名號、蹤跡。
蘇昊由此斷定:她極可能藏身桃花島,靜守一方清寂。
當然,這只是推測。
真相如何,須得登島之後,親眼所見才算數。
一行人渡至東海之濱,登上一葉輕舟,劈開碧浪,向煙波深處駛去。
船行多時,海天交接處,終於浮出一座青翠小島——
桃花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