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便是第二刀皇獨女——第二夢。
師承劍皇,刀劍雙絕,罕有匹敵。
可正因刀勁剛猛如雷霆,劍氣陰柔似寒霜,兩股至高內勁常年在體內拉鋸、撕扯,終在她左頰凝成一枚赤色斑痕,如烙印般揮之不去。
自此,她便長年覆紗,再不敢示人真容。
那一抹紅,不單蝕了皮相,更蝕了她的自信——彷彿摘下面紗,便是袒露所有不堪。
皇影與第二刀皇立定崖心,刀鞘未解,殺意已如潮水漫開。
“今日一戰,我要傾盡所有,與你痛快廝殺!”皇影聲如金鐵交擊。
“正合我意。”第二刀皇沉聲應道,目光灼灼。
“請!”
“請!”
刀光乍起——兩柄神兵應聲出鞘,寒芒撕裂晨霧,一場驚世刀決,就此掀開序幕。
第二刀皇所修,乃“斷情七絕”。欲練此刀,須斬斷七情、斷盡六慾,心若止水,刀若霜雪。
皇影所持,則是“七式刀意”:亂、愁、傲、痴、靜、冷、怒。
此刀不修心,只煉魂——魂中唯有一刀,再無其餘。
當年妻女暴斃,他竟未落一滴淚,未起一絲悲。
苦思三晝夜,額角崩裂滲血,才徹悟:原來心已空,只剩驚寂刀在跳動。
功名、權勢、溫情……皆成累贅。唯有舍盡一切,心刀合一,方得真意。
於是他棄王爵、拋榮華,終將刀意鍛至極致,橫壓東瀛,無人能擋。
此刻,兩個被刀道徹底重塑過的男人,在斷情崖上揮刀而戰。
刀風所過,山石迸裂;刀氣縱橫,雲散天開。
他們招招奪命,式式斷魂,沒有試探,沒有退讓,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刀意碰撞。
刀法路數相近,可論起“絕情”二字——第二刀皇尚存一絲人間牽掛,而皇影,早已連“牽掛”這個詞都從靈魂裡剜去了。
故而,勝負之數,其實早在拔刀之前,便已悄然註定。
而且,皇影掌中那柄驚寂刀,可是當世十大神兵之一,鋒芒所向,摧山裂石。
第二刀皇手中那把斬風刀,雖也屬名器之列,可跟驚寂一比,簡直如柴刀遇神刃,差了不止一截。
兩人纏鬥許久,刀光縱橫,勁氣激盪,山風都被劈得嗚咽倒卷。
忽地——
鏘!一聲刺耳銳響炸開!
第二刀皇手中刀身應聲崩斷,斷口齊整如鏡,寒光猶在顫動。
緊跟著,驚寂刀勢未竭,裹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貫第二刀皇心窩!
他身子猛地一僵,捂住胸口踉蹌後退,喉頭湧上腥甜,雙膝一軟,重重栽倒在斷情崖嶙峋的石地上,氣息微若遊絲,命懸一線。
“爹——!”
第二夢失聲嘶喊,連滾帶爬撲上前,一把抱住父親漸涼的身體。
她咬緊牙關,背起父親,一步一滑地奔下斷情崖,裙裾染血,髮絲散亂。
“中原第二刀客?不過爾爾。”
皇影收刀入鞘,袍角翻飛,轉身離去,背影冷硬如鐵。
第二刀皇既已落敗,他下一個目標,便是盤踞北境、魔威震天的第一邪皇。
隨著這場生死對決落幕,圍觀的江湖人紛紛散去,有人搖頭低嘆,有人默然無語。
笑三笑也悄然隱入林間,未發一言。
多數人心裡都泛起驚濤——誰也沒料到,名震四海的第二刀皇,竟會折在一名東瀛刀客手裡,連三招都沒撐過。
這哪是較量?分明是碾壓。
皇影踏著山徑疾行,枯葉在靴底碎裂,正欲奔赴第一邪皇閉關之所。
忽地,他腳步一頓,目光如電,盯向前方林道盡頭。
那裡立著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青衫素淨,肩頭斜扛一柄長刀,刀鞘古樸,寒意隱隱透出。
“你擋路作甚?”皇影聲如金鐵相擊。
“我亦習刀。”蘇昊語氣平淡,不見波瀾。
“所以,你想試我刀鋒?”
“正是。”他點頭,眉宇不動。
“太嫩了。”皇影冷笑,“活命不好麼?偏要拿命來賭?”
在他眼裡,眼前少年不過初出茅廬,連刀氣都未凝實,送死都不知怎麼個死法。
此刻他心中唯一掛唸的,只有第一邪皇那一式毀天滅地的魔刀。
“刀客無悲無喜,亦無畏死。若怕流血,不如歸田種麥。”蘇昊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
“好一句‘無畏’。”
皇影眸光微亮,神色稍緩,竟破天荒多看了他兩眼:“報上名來。”
“勝我,便知我名;敗我,名有何用?”蘇昊淡聲道。
“有趣。”
皇影嘴角微揚:“若我贏了,你當場斃命,名字自然隨風而散。”
“請——”
話音未落,雪飲狂刀已出鞘!
剎那間寒霧升騰,霜氣凝空,刀身似有萬載玄冰在脈動,森森冷意逼得落葉結霜。
“好刀!”
皇影瞳孔一縮,脫口而出:“此刀何名?”
“雪飲狂刀。”
“好名!好刀!”
他朗聲一笑,隨即拔出驚寂刀,刀身幽光流轉,似有龍吟暗伏:“此乃驚寂。”
“請賜教!”
蘇昊橫刀當胸,陡然揮斬——
一道四十丈長的凜冽刀罡破空而起,如天河傾瀉,挾著凍結魂魄的寒煞,直劈皇影天靈!
皇影大駭,全身真元轟然爆發,反手怒斬!
轟——!
驚寂刀脫手飛出,嗡鳴不止,深深釘入十步外巖壁!
那道白茫茫的刀罡餘勢不減,狠狠劈中皇影胸口!
“你……才是中原真正的第一刀客……”
他低頭看著胸前翻卷的衣甲,眼中盡是錯愕與震撼,緩緩跪倒,濺起一蓬塵土。
原來他早打聽過中原刀道三巨頭:第一邪皇、第二刀皇、第三豬皇。
公認最強者,非第一邪皇莫屬。
可這一刀劈來,他才真正明白——甚麼叫做不可力敵。
不是快,不是狠,而是那種碾碎一切規則的絕對力量。
蘇昊緩步上前,掌心覆上皇影天靈,頃刻吸盡其畢生功力。
隨後反手一刀,乾脆利落,人頭滾落草叢。
沒錯,皇影沒說錯——他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刀客。
第一邪皇那柄魔刀縱然霸道絕倫,在這雪飲狂刀面前,也不過是一瞬即逝的殘影。
蘇昊取下布巾,裹起皇影首級,又將驚寂刀收入刀囊,轉身離去,身影很快融進蒼茫山色。
第二夢把父親屍身抱回斷情居,輕輕放在院中青石板上。
第二刀皇待她向來嚴苛,自幼逼她修習斷情七絕,不準動情,不準落淚,不準軟弱半分。
可此刻,望著父親灰白的臉,她仍止不住渾身發抖,淚水無聲砸在石板上,洇開一片深痕。
畢竟,母親早逝,世上只剩父女二人相依為命。
蘇昊踏入斷情居時,正見第二刀皇靜臥院中,面色鐵青,氣息全無。
第二夢跪坐一旁,雙手緊攥衣襟,肩膀劇烈起伏,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我能救活你父親。”蘇昊開口,聲音平靜如井水。
第二夢猛然抬頭,淚眼朦朧中撞進一雙沉靜眼眸——那張臉,她記得。
斷情崖觀戰時,人群如潮,唯他一人立得孤高,眉目如畫,氣質清絕,想不記住都難。
“父親……已經斷氣了,怎麼還能活?”她哽咽搖頭,聲音嘶啞。
人死如燈滅,連心跳都停了,如何迴天?
“他並非真死,只是假死閉息,尚存一絲命火未熄。”
蘇昊說著,單掌按向第二刀皇心口。
下一瞬,第二夢指尖觸到父親手腕——果然,微弱卻清晰的搏動,正一下、一下,重新叩響。
“求你……救救他!”她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聲音破碎。
“可以救。”蘇昊垂眸,“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她仰起臉,淚痕未乾,眼神卻已燃起微光。
“從今往後,你只准跟著我,一輩子聽我號令。”蘇昊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鐵釘楔進青石。
第二夢怔了一下,睫毛輕顫,低聲道:“我生得難看,怕你一見真容,便轉身就走。”
她向來不敢照鏡子,更不敢讓人多看自己一眼。
“這事兒輪不到你操心——我只問一句:願不願?”
蘇昊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繞彎的分量:“想好了再說。”
“等你爹活過來,我就帶你走。這一別,怕是再難回頭。”
第二夢咬了咬唇,沉默幾息,忽然挺直脊背,重重頷首:“我跟定你。”
“好。”
他一步踏前,掌心翻轉,聖心訣如潮湧出,直貫第二刀皇心口。
不多時——
第二刀皇眼皮微動,喉結滾動,緩緩睜開了眼。
人醒了。
胸前那道撕裂般的舊傷,早已彌合如初,連疤痕都不見一絲。
“爹!”
第二夢聲音發顫,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還活著?”第二刀皇撐起身子,滿面愕然。
“是他救了您。”第二夢忙扶住父親手臂,指尖微微發緊。
第二刀皇抬眼望向蘇昊,抱拳沉聲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不必掛懷。”
蘇昊略一頓,唇角微揚:“我看中你女兒第二夢,今日便要帶她走。”
“甚麼?!”
第二刀皇臉色驟變,目光如刀劈向第二夢,聲似寒鐵:“你……真動了心?”
“嗯。”她垂眸,耳根泛紅,聲音很輕,卻穩:“女兒早喜歡他了,只是不敢告訴您。”
這話像火種扔進乾柴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