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燕身形修長,眉鋒微揚,眉宇間透著一股凜然銳氣;雖已長成,眉梢眼角仍帶著少女未褪的清亮。單論容色,確不及完顏萍溫婉絕豔,可她唇角一彎,英氣裡便漾出三分柔韌風致,別有一番動人神韻。
“怎麼,又來了?”
“還不肯罷手?”
耶律齊眉頭緊鎖,語氣裡滿是厭煩。
前兩次她闖府尋釁,自己念在舊日情分,都網開一面。誰知她竟不知收斂,又一次登門挑釁。
“這一次,勝負已定。”
“你,早不是我的對手。”
完顏萍冷笑一聲,目光冷冽如霜。
三日雙修,她筋骨重塑,氣息沉凝,身法靈動似水,劍意初具鋒芒——再面對耶律齊,心中已無半分遲疑。
她反手抽出柳葉刀,寒光一閃,人已如離弦之箭撲出。
耶律齊拔劍迎上,劍鋒嗡鳴,全真劍法凌厲鋪開。
可這一回,他越打越心驚。
不過數日之隔,完顏萍的身法竟飄忽如煙、捉摸不定——前一秒還在左,下一瞬已掠至右後,彷彿踏著無形水波騰挪,詭譎難防。
而她所使那三式劍招,如春水映月、似飛花點雪,看似輕靈,卻每每卡在他劍勢轉換的剎那,封死所有進路。
噹啷!
長劍脫手飛出,完顏萍旋身一腳,正中耶律齊胸口。
他整個人如斷線紙鳶撞向廳中紫檀桌,木屑紛飛,桌面轟然塌陷。
“耶律楚材,拿命來!”
完顏萍刀鋒一轉,直取主座。
“爹——!”
千鈞一髮之際,耶律燕縱身擋在父親身前,張開雙臂,毫無懼色。
完顏萍手腕急沉,刀尖堪堪停在她頸側寸許,寒氣逼人卻不傷分毫。
她心中澄明:父母遇害那年,耶律燕尚在襁褓,何罪之有?她恨的是執掌權柄、構陷忠良的耶律楚材,而非這對兄妹。
“讓開。”她聲音低而穩。
“要殺我爹,先踏過我的身子。”耶律燕仰起臉,一字一句,清脆如磬。
“想保他性命,倒也並非全無辦法。”
蘇昊緩步上前,笑意溫和,語氣卻不容置喙。
“甚麼條件?”耶律燕立刻追問。
“從此隨侍左右,做我的貼身侍女。”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平靜坦蕩,不見輕佻,唯有不容推拒的從容。
“妹妹,萬不可飲!”耶律齊掙扎起身,嘶聲喝道。
“你點了頭,她今日便收刀罷手,往後也永不再尋你父清算舊賬。”蘇昊語調未變,卻字字如釘。
耶律燕几乎未作思量,脫口而出:“好,我答應。”
“走。”
話音未落,蘇昊一手攬住完顏萍腰際,一手虛扶耶律燕臂彎,足尖點地,身形如鶴掠出窗外。
不過一盞茶工夫,三人已落定於完顏萍暫居的小院。
“蒙古人毀你家園,奪你至親。”
蘇昊望向耶律燕,語氣平靜:“如今仇人之女就在眼前,若有怨氣,儘可發洩。”
完顏萍望著耶律燕怔了片刻,輕輕一嘆:“她是她,她爹是她爹。”
“我不會把債算在無辜者頭上。”
“再說……就算手刃耶律楚材,我爹孃,也再不會回來了。”
今夜這一戰,她忽然看清了一件事:原來心底最深的執念,並非要見血,而是想親手撕開那層矇蔽多年的陰翳。
“人活著,終究要往前走,不能總被往事拖著腳步。”
“你雙親已逝,若他們在天有靈,盼的定是你平安喜樂,而非困在恨裡熬幹自己。”
“如今你沒了家人……往後,我便是你最親的人。”
蘇昊的聲音不高,卻像是流淌過冰河。
“宗主……謝謝您。”
完顏萍眼眶微熱,悄然靠進他懷裡,肩膀輕輕起伏。
蘇昊伸手環住她,掌心溫柔撫過她烏黑柔軟的髮絲。
“今晚……還要一起練功嗎?”
她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細若遊絲。
“你想麼?”他低頭問。
“想。”
她耳尖泛紅,輕輕頷首。
“想,那便陪你。”
蘇昊低笑一聲,抬眼看向耶律燕:“去備一桶熱水,我要沐浴。”
“是。”耶律燕垂眸應下。
半個時辰後,屋內水汽氤氳,木桶中清水蒸騰,熱霧嫋嫋升騰。
耶律燕剛轉身欲走,蘇昊卻嗓音一沉,將她截在門口:“留下,替我洗浴。”
“啊?!”
耶律燕眉梢一挑,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你既管我起居飲食,沐浴更衣,自然也在其中。”蘇昊語氣平靜,不帶半分波瀾。
“……好。”
她喉頭微動,終究沒再推拒,咬唇上前,指尖微顫地解開了他肩頭的衣帶。
時光悄然滑過……
半炷香工夫後。
蘇昊踏出浴桶,衣袍清爽,髮梢微潤,整個人似被山泉濯過,神采清亮、筋骨舒展。
而耶律燕卻癱坐在溫水裡,雙臂發軟,連抬手的力氣都散盡了,只怔怔望著水面——那水已泛起淺淡緋色,像被晚霞洇染過。
她垂眸,耳根滾燙。
方才那一幕幕,分明抗拒,卻又不由自主沉溺;明明想退,身子卻先一步繳械。
蘇昊的手法太熟稔,節奏太刁鑽,步步為營,寸寸攻心。
那滋味,像飲了一罈陳年烈酒,燒得人暈眩,又上癮。
他哪是真要洗澡?
分明是藉著氤氳水汽,把人圈進掌心。
他對完顏萍也好,對耶律燕也罷,壓根不打算費心鋪陳情意。
若每個女子都要先噓寒問暖、吟詩贈帕、熬上三月半年才肯伸手,那這江湖美人千千萬,他豈不是要活成個苦修的老僧?
所以蘇昊的路子,向來利落——
先佔住人,再焐熱心。
情可慢慢生,人不能遲遲放。
他與完顏萍、耶律燕之間,眼下確無深情厚意,但不妨礙他傾心於她們的眉眼、身段、氣息,乃至那一聲輕顫的喘息。
白日剛在浴房裡破了耶律燕的防,入夜,蘇昊便踏著月色,進了完顏萍的屋子,續上未盡的溫存。
次日清晨,三人策馬離鎮。
耶律齊帶著人翻遍街巷、查盡客棧,卻連蘇昊的半片衣角都沒尋見。
蘇昊策馬引路,直奔獨孤求敗隱世的山谷。
他依著前世記憶,驅馬深入一片蒼莽山林。
在神鵰江湖裡,那處山谷,向來只存於傳說。
蘇昊只知大概方位,具體在哪,還得靠眼力、腳力,一點點淘出來。
三人穿行林間,忽聽完顏萍一聲短促驚呼:“蛇!快看那邊——”
蘇昊與耶律燕循聲望去,只見百步開外,一條巨蟒正昂首遊移。
“菩斯曲蛇!”
蘇昊眸光驟亮,唇角微揚。
此蛇通體泛著幽金流光,額頂隆起一枚肉質小角,遊走如疾風掠地——正是神鵰世界獨有的異種!
而它,只棲於獨孤求敗藏身的山谷之中。
既然它在此現身,那山谷,必在左近!
菩斯曲蛇察覺人影,鱗甲一豎,倏然掉頭,朝密林深處疾竄而去。
“追!”
它快如電光,換作旁人,眨眼就丟得沒影。
可蘇昊足尖一點,身形已如離弦之箭,一手穩穩攬住完顏萍腰肢,一手扣緊耶律燕手腕,踏枝掠葉,寸步不落。
那蛇在林中左突右繞,騰挪如梭。
最終,它猛地一甩尾,鑽進一道幽深狹長的峽谷入口。
“劍谷——到了。”
蘇昊立定,目光掃過兩側削壁,聲音裡透出篤定。
話音未落,他並指輕彈,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出,“嗤”地釘入蛇頸七寸。
菩斯曲蛇抽搐兩下,轟然倒地。
“今晚加餐,蛇羹煨火,鮮得掉眉毛。”蘇昊轉頭一笑,眼裡躍著火光。
此蛇血肉滋補元氣,蛇膽更是奇珍——吞服之後,神思澄明,內勁沛然,筋骨亦隨之強韌三分。
他環顧四周:峽谷入口形如刀劈,兩側山勢如劍鋒對峙,嶙峋冷峻,氣象森然。
“獨孤前輩挑地方,果然有股子殺氣。”蘇昊低笑。
神鵰江湖中,此人堪稱最濃重的一抹謎影。
當世武林,見過他真容者寥寥無幾,連他的武功路數,都只餘下零星傳聞。
唯有一句“求一敗而不可得”,便如一口古劍橫亙天地,無聲卻懾人。
他是南宋武林無可爭議的至高存在。
五絕縱然名震天下,在他面前,怕也撐不過三招。
一生未嘗一敗,敗盡高手無數;晚年卻只盼有人能逼他出全力,可惜滿江湖尋去,竟無一人堪配對手。
最後,他便擇了這處絕地,斂鋒歸隱。
他究竟死了沒有?
蘇昊不敢斷言。
天人境者,壽逾兩百;若臻巔峰,三四百年亦非虛妄。
以獨孤求敗的造詣,早該踏入此境。
所以,他極可能尚在人間——只是早已遠赴其他大洲,杳無音信。
綜武世界浩瀚無邊,兩洲之間息息隔絕,如同隔海相望。
他,本就是那個時代的唯一高峰。
王重陽雖為五絕之首,可若當年華山論劍多他一人,勝負之數,怕是連提都不必提。
“劍谷。”
蘇昊仰頭,望見山壁上兩個擘窠大字,鐵畫銀鉤,蒼勁如劍鋒裂石。
想必是獨孤求敗親手所刻。
這峽谷原本無名,因他駐足,方得此名。
“耶律燕,把蛇拎上。”
“是。”
她應聲起身,指尖猶帶水汽,卻已穩穩托起那條尚帶餘溫的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