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定約,哪有甚麼改期七日、八日的道理?便是晚半炷香,也是失信於人!”
一道陰惻惻的冷笑自人群中迸出。
話音未落,砰然一聲悶響——杏樹後猛飛出一人,重重砸在泥地上,臉面血肉模糊,喉管豁開,早已氣絕多時。
正是大義分舵謝副舵主。
蔣舵主雙目赤紅,嘶聲道:“謝兄弟,就是我派去傳信改期的!”
執法長老迅速靠近徐長老,壓低聲音:“徐長老,幫主暫離,煩請您代掌大局。”
他不敢明言幫中群龍無首,唯恐露怯,授人以柄。
徐長老心領神會,暗忖此時若再袖手旁觀,大局必亂,當即沉聲開口:“古來交兵,尚不辱使。我丐幫派人前去商議改期,你們竟下此毒手,取人性命?”
“那廝昂首睥睨,出言狂悖,見了我家將軍連躬身都不肯,豈容他活命!”
丐幫眾人聞言,頓時怒火中燒,四下裡喝罵聲如潮水般湧起。
“拿下!”
赫連鐵樹懶得與這群莽夫多費唇舌,抬手一揮,斷然下令。
西夏一品堂高手齊齊暴起,拳風腿影翻飛,頃刻間便與丐幫弟子廝殺成一團。
激鬥正酣之際——
一品堂眾人悄然散開“悲酥清風”。
此毒無形無嗅,悄然瀰漫於空氣之中,常人根本難以察覺。
可一旦吸入,內力如退潮般潰散,四肢百骸霎時軟如棉絮。
蘇昊百毒難侵,那縷清風拂過,不過似微風掠面,毫無影響。
可旁人卻紛紛中招。
“咚!咚!咚……”
眨眼工夫,一眾丐幫好手淚流滿面,筋骨酥麻,接連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這是……怎麼回事?!”
眾長老面色驟變,驚駭失色。
須臾之間,他們便醒悟過來——敵方使了毒!
蘇昊雖安然無恙,王語嫣卻已不慎吸入毒氣。
她身子一晃,眼見就要栽倒,蘇昊伸手一攬,穩穩將她扶住。
“先走!”
他低喝一聲,隨即橫抱起王語嫣,足下微光流轉,身形如電,直朝杏子林外疾掠而去。
丐幫弟子是死是活,他壓根沒放在心上,更無半分出手相救的念頭。
以他本事,斬赫連鐵樹如探囊取物。
可他偏偏按兵不動。
這群丐幫漢子愚頑固執、是非不分,若此刻替他們擋刀,反倒成了助紂為虐。
他不屑搭救,更不願沾這身晦氣。
就算要對一品堂動手,也絕不會選在此時此地。
眼見蘇昊身影遠去,假扮李延宗的慕容復眸光一寒,瞳底殺機翻湧,冷意森然。
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追著那道殘影馳騁而去。
蘇昊踏著微波凌步,在泥濘溼地上掠出一串虛影,快得只餘風聲。
忽而天色一沉,雨點噼啪砸落,轉瞬便連成密網,越下越急。
不多時,兩人衣衫盡透,寒氣刺骨。
王語嫣蜷在他懷裡微微發顫,聲音細若遊絲:“宗主……我渾身溼冷,咱們尋個地方避避雨吧。”
“好。”
蘇昊頷首,轉身朝西北方向疾行——他神識早探得那邊有座大碾坊,正可暫避風雨。
又奔出一段,果然望見一座青瓦磨坊矗立雨幕之中。
他抱著王語嫣,幾步搶至門前。
此時大雨傾盆,天地間水霧蒸騰,白茫茫一片。
他垂眸看向懷中人——只見她臉色泛白,唇色微青,心頭一緊,俯身輕問:“語嫣,還好嗎?”
“沒事……就是有點冷。”她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進去。”
他未敲門,腳尖輕點,“砰”一聲踹開木門。
屋內草垛堆旁,一對男女正依偎纏綿,聞聲驚跳而起,面紅耳赤,手足無措。
蘇昊順手抽出一張銀票擲過去,語氣乾脆:“拿著錢,速離此地。西夏武士即刻便到,命要緊。”
那漢子接過銀票,喜不自勝,拽起姑娘拔腿就跑,連頭都不敢回。
蘇昊抬眼一掃,見二樓木架上晾著幾件粗布衣裳。
他柔聲道:“樓上晾著乾衣,你換一身,莫著涼。”
“嗯……”她輕輕應著,耳尖泛紅。
他抱著她拾級而上,卻未踩梯階,而是足尖輕點虛空,一步一躍,身姿如鶴掠雲,從容瀟灑。
若有人撞見,定會瞠目結舌——這般踏空而行的輕功,早已超脫凡俗。
閣樓角落擺著張窄窄的木榻,想是磨坊主人歇息所用。
“我幫你換衣。”
他將她輕輕放在榻上,伸手解開她溼透的衣襟。
此刻她玉體纖纖,不著寸縷,躺在他眼前,臉頰滾燙如燃,羞得幾乎要把自己埋進被褥裡。
縱然此前已有親暱,此刻仍覺心跳如鼓,指尖發軟,連抬手遮掩都使不上力氣。
“悲酥清風之毒未清,我替你逼出來。”
話音未落,他掌心已貼上她心口,一股溫潤真氣汩汩注入。
暖流遍走奇經八脈,體內滯澀一掃而空,毒氣隨之化作細汗滲出體表。
“現在呢?”他含笑問道。
“好多了……力氣也回來了。”她輕輕點頭,呼吸漸漸平穩。
“還冷麼?”
“不怎麼了。”她抿唇一笑。
“知道最暖身子的法子是甚麼?”他眸光微閃,笑意狡黠。
“甚麼?”她下意識追問。
“動起來,才生熱。”
“那——咱們這就動一動。”
他低笑一聲,手臂一收,將她攏入懷中。
“動?在這兒?”
“這怎麼行……”
“萬一有人闖進來……”
她被他摟得嚴實,身子軟軟扭著,嘴上推拒,指尖卻悄悄攀上他後背,半推半就,嬌喘微聞。
放心,就算有人闖進來,也絕瞧不見二樓的光景。
若真有人在一樓仰頭張望,頂多瞥見蘇昊的腦袋露在欄杆外,其餘身子、動作、神情,全被木樑和斜角遮得嚴嚴實實。
蘇昊二話不說,一把將王語嫣攬入懷中,動作迅疾而熾烈。
忽地——
馬蹄聲如急鼓般砸近,塵土未落,人已策馬直逼磨坊。
“有人來了!”王語嫣耳尖一顫,指尖驟然收緊。
“無妨,別停。”
蘇昊眉都不抬,語氣沉穩得像在說晚飯該加道菜。
轉眼間,一道黑影撞開磨坊木門。
來人戴一副獠牙鐵面,身形挺拔,步履帶風——可那眼神、那氣度,蘇昊一眼便認出:正是假扮李延宗的慕容復。
他踏進門檻,目光如鉤,直勾勾盯向二樓。
可視線剛攀上樓梯口,便被橫樑與陰影死死攔住——只餘一顆頭顱懸在半空,其餘盡被吞沒。
王語嫣?連衣角都休想窺見。
偏偏這時,二樓飄下一陣清越又綿軟的輕吟,尾音微顫,似喜似醉。
正是王語嫣的聲音。
慕容復腦中“嗡”地一聲炸開。
不用猜,不必看,他已清楚樓上正上演甚麼。
王語嫣自小仰望他如神只,他亦貪戀這份純粹傾慕;她容色如畫、身段如柳,他怎會不動心?
可一來,江山未復,兒女情長只能暫且壓箱底;
二來,她尚是青澀少女,他本盤算著再等兩三年,待她長成,便堂堂正正迎她過門。
誰知半路殺出個蘇昊,悄無聲息就把人截了去。
那聲聲嬌喘鑽進耳朵,比刀子還利——羞辱、暴怒、嫉恨,一股腦兒衝上天靈蓋。
他喉頭腥甜翻湧,指節捏得咔咔作響,恨不得將樓上那對男女撕成碎片!
“好一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青天白日,竟敢在此苟合!”
嗓音冷得像浸過冰水,字字裹著殺意。
“今日,我便親手結過你們!”
話音未落,腰間長刀“錚”地出鞘,他大步朝樓梯奔去。
他雖擅輕功,卻做不到憑空躍升——非得先搶到樓梯口,借力騰身,方能攀上二樓。
這差距,明擺著:蘇昊能足不點地、凌虛而行,從門口直掠二樓;他卻連這點距離都要靠臺階墊腳。
蘇昊指尖輕彈,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出。
六脈神劍所凝之氣,無光無形,肉眼難辨。
但慕容復身為頂尖高手,氣機一動,面板便如針扎——他猛橫刀格擋!
“鏘——!”
金鐵悲鳴,刀身應聲斷作兩截!
他整個人被震得倒飛丈許,胸口如遭重錘,氣血狂湧,喉頭一甜,硬生生把血沫嚥了回去。
他怔在原地,面罩下的臉霎時慘白。
驚駭如潮水灌頂——這少年年紀輕輕,內勁竟強橫至此?
他可是名震江湖的“南慕容”,多少成名高手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
可方才那一擊,差點讓他當場嘔血!
這簡直匪夷所思!
縱是與他齊名的“北喬峰”,怕也難在一招之內將他逼至如此狼狽。
蘇昊豈容他喘息?掌心一翻,數十道劍氣如暴雨傾瀉,密不透風,快得只剩殘影。
慕容復只得左閃右避,再不敢硬接。
他最得意的絕技“斗轉星移”,專克掌力、拳勁、暗器——可這六脈神劍的劍氣,虛實難測、無跡可尋,根本無從借力、無法牽引!
“噗!”
終究躲閃不及——一道劍氣洞穿肩胛,血花迸濺,瞬間染紅半幅衣袖。
他踉蹌後退,眼底第一次浮起慌亂。
縱橫江湖十餘年,從未被人逼得這般狼狽,更未嘗過如此絕望的敗勢。
他咬牙轉身,奪門而逃。
堂堂“南慕容”,竟棄戰而遁!
此事若傳開,必成江湖笑柄。
可命懸一線,哪還顧得上臉面?
他若再遲半步,今日怕就要橫屍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