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月、憐星本就厭喧囂,懶得露面,但因身份太尊,不得不設座以示敬重。
“嘿嘿,李大嘴拜見楊老爺!”
“開始吧。”
“您瞧好了,包您滿意!”
話音未落,刀光乍起。
李大嘴修習庖丁解牛刀法已有四年有餘,早已爛熟於心。更得楊軒賜下一枚五星技能點撥,廚藝突飛猛進,如今刀法之精妙,幾近通神。
庖丁解牛,不在解牛,而在“神解”。
這也是楊軒特意召他前來的真正原因——青龍會內部,尚有一場重頭戲。
就在他執刀落刃之際,楊軒緩緩開口:
“此乃深海鮪魚,終生不息,遊走於萬丈波濤之下。尋常魚類皆為冷血,唯此魚體溫近人,須不斷遊動,以促血脈迴圈,維繫體溫。
一旦被捕撈,必須立刻擊暈,取髒放血。稍有遲緩,魚體靜止,血液滲入肌理,肉質即毀,風味全失!
且此魚速度驚人,常態下每時辰可行三百里,極速時可達七百里之遙。”
這等聞所未聞的說法,聽得眾人瞠目結舌。
別說那“永動維持體溫”的奇論,單是這速度,已令人駭然。
每時辰三百里?快時七百?
一天下來豈不是奔襲三千里以上?
“此外,捕獲之後,唯有‘霜無寒’級至寒環境方可冰封儲藏,方保肉質鮮嫩不損。我徒功力未達圓滿,口感或有折扣,諸位海涵。”
“不敢不敢!”
眾人望著眼前巨魚,心頭震撼。
霜無寒?那可是天霜拳的極致境界!
無寒?實為極寒!
而此刻場中,李大嘴操刀如舞,行雲流水,解魚如探囊取物。
不過二三十息,一條龐然大物已被肢解成十餘塊,魚皮完整剝離,肉塊勻稱整齊,不見絲毫殘損。
滿座皆驚,目光灼灼。
誰能想到,一個廚子,刀法竟臻此境!
在場用刀的好手不少,可真要較技,怕也沒幾人敢說勝得過他。
一刻鐘後,分解完畢,李大嘴收刀,朗聲道:
“成了!可以上菜——
這部分肉質最佳,甲等;這邊次之,乙等;剩下的隨意分配。”
宮裝侍女立即上前,將一塊塊約三斤重的赤紅魚肉擺上各人案前,每盤旁皆置一把冰刀。
那冰刀置於室外良久,竟紋絲未化。
一者因山勢高峻,本就寒氣逼人;
二者,全賴楊軒天霜氣所凝,寒威滔天,已達駭俗之境!
有人忍不住問:“武侯是要我們生食魚膾?”
“正是。”楊軒一笑,“此海魚與內陸河魚不同。江河魚膾水淺泥濁,處理不慎,蟲卵易生,食之如中苗疆蠱毒。
而這深海鮪魚,棲於百丈之下,非特殊手段不可得,全憑天意捕獲,極為稀罕。”
楊軒出手,寒刃翻飛,魚肉應聲而裂,薄如蟬翼,或切成小方寸塊,送入口中,細細品鑑。
旁人見狀紛紛嘗試,剛一入口,眸光驟亮。
毫無腥氣,反有一縷清甜在舌尖化開,鮮香直衝腦門,妙不可言。
“阿彌陀佛,此魚竟生於百丈深海,武侯如何得知其速可日行萬里?”
和尚雖不食葷腥,卻有人將生魚片置於案前——分明是存心刁難。
玄難話音落下,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主座上的楊軒。這的確是個破綻。
百丈深淵,人力難至,何以知曉魚遊之速?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浩海之中縱無千里巨鯤,十丈大魚卻真實存在,名曰鯨!
龍涎香便是抹香鯨體內所產,經數十年沉澱而成;而海中巨鯨之最,體長可達十五六丈,堪比一艘同安寨級大福船……
先賢典籍早有記載,更有我族人在沿海獵殺深海巨魚為證,五六丈者屢見不鮮。
便連我們日常所食之蟹,此次捕獲的一隻長槍殺人蟹,甲殼如磨盤,螯肢長達一丈。
真偽與否,楊某不敢妄斷,但古籍所錄,至今未有一處落空!”
“南無阿彌陀佛!”
眾人心神震撼,看向楊軒的眼神滿是豔羨。
他們皆知楊軒出身關中,並非親歷險境之人,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而那十五六丈的海中巨獸,聽來幾近荒誕,卻由他娓娓道來,竟令人信了幾分。
北冥之鯤,或許並非虛言。
“傳聞武侯學究天人,今日得見,果不負盛名。
老夫居於桃花島,也曾見過海上巨物,海魚佐餐亦屬尋常。
然從未想過,深海之下,竟藏此等奇境!”
“黃島主過獎了,晚輩不過拾先賢遺珠,略述一二罷了。”
黃藥師向來孤傲獨行,此番亦然。
在他認知中,鯊魚已是海洋霸主。
可今日聽楊軒一席話,才知自己眼界狹窄。
僅這一口魚膾,便將過往珍饈盡數碾壓,更別提那捕撈之法、習性之說,絕非憑空捏造。
若換作他自己去獵此巨魚,稍有遲緩,怕只剩一團血糜。
“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中原果然英才輩出!
數十年前敗走中原,未曾想數十載後重返故土,竟能目睹如此驚世之才。看來長生天待我,尚不算薄!”
一聲長嘆,如雷貫雲,震得屋簷微顫。
眾人轉頭望去,只見一名身著草原華服的中年男子踏步而來,氣勢如虹。
此人正是蒙赤行,此刻再無半分牧民憨態,渾身煞氣凜冽,宛如猛虎出林。
真正的草原雄獅,降臨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若閣下不嫌幾位大師案上魚膾,不如先飽腹,再動手,如何?”
“好!”
蒙赤行點頭應下。草原漢子雖常啖牛羊肉,卻不曾嘗過這般海味。
但他明白,這魚已不止是食物,而是底蘊的象徵,實力的宣告。
若非即將交手,他真有惜才之意。
“南無阿彌陀佛!”
眾僧不食葷腥,更遑論生肉。
楊軒話音剛落,玄難已將一塊掌心大小的魚片擲向蒙赤行。
蒙赤行一手接住,張口便咬,獠牙森然,生吞活咽。
至於那柄冰刀?靠近他身前三尺,早已碎成冰塵!
他大口撕嚼,看似粗野,卻無人敢笑。
“人間至味,勝過草原最肥嫩的牛腿肉!”
第一口入腹,蒙赤行雙目陡然發亮。
隨即手掌一吸,竟將周圍幾人面前的魚膾盡數攝來。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楊軒。
方才入口之時,便覺此肉蘊含磅礴生機,滋補非凡。
而蒙赤行一口氣吞下十斤生肉,哪裡還是在吃?分明是以血食激發潛能,欲衝向“迴光返照”之巔峰!
“好肉!”他舔了舔嘴角,抬眼朗聲道,“可有酒?”
十斤魚肉,對尋常人來說夠四五口吃上一頓,但在這群練武之人眼裡,不過是一頓開胃小菜。
可蒙赤行一口吞下,竟面色不變,體內氣血反而翻湧如潮,臉上血光一閃即逝,氣息節節攀升,穩如磐石。
生食血肉最能滋補元氣,更何況是這種深海猛魚的精純肉質,蘊含磅礴生命精華。即便他來時已處巔峰,終究壽元將近,那所謂的“巔峰”也不過是迴光返照般的虛火。
這魚肉不是靈丹妙藥,更非長生之物,但它足夠“鮮活”——活的是命,補的是根。
“上酒!”
楊軒一聲令下,大地轟然震顫,彷彿地脈翻騰。
連蒙赤行都微微側目,眸中掠過一絲興味。
緊接著,腳步聲自外傳來,每一步落下,地面便狠狠一抖,宛如地龍翻身。只見一名青年緩步而入,肩扛丈高青銅巨鼎,步履沉穩,氣勢如嶽。
那鼎渾厚古樸,空身怕也有數萬斤重,如今盛滿烈酒,行走之間滴酒不漏,簡直匪夷所思。
在場高手無不色變。
千斤銅鼎,隨手可舉;但數萬斤重物疾衝而來,還能托住不動——這已不是靠真炁就能做到的事了。
成是非冷哼一聲,袖袍一揮,那巨鼎頓時離地而起,帶著山崩海嘯般的轟鳴,直砸蒙赤行面門!
“好一手力拔山兮!”
蒙赤行輕笑,蒲扇般的大手迎空一按。
那一撞之力,足可碾碎金石、震裂城牆,卻被他掌心一貼,硬生生定住,隨即如泡沫般輕飄飄託於掌上,酒液未灑一滴。
全場寂靜。
數萬斤巨力加身,等同十萬斤衝擊之勢,而他竟以肉掌接下,毫無退讓!
若他順勢卸力,或許成是非還敢較勁。
但他偏偏選擇正面鎮壓——蠻橫得令人絕望。
差距,一眼分明。
“前輩您慢用,後面還有幾道大菜……我得去盯著!”
話音未落,成是非轉身就走,背影溜得飛快。
眾人愣神片刻,繼而鬨笑。
這就是傳說中的宗師風範?怕不是個“溜號專業戶”。
可楊軒與蒙赤行只是相視一笑。
所謂氣度,本就是實力堆出來的底氣。
他們見過太多強者,也見過太多自詡超凡的蠢貨。真正的高手,從不端架子。
喜怒哀樂懼,七情六慾皆存,才叫活人。
一顆玩世不恭的心,比一副冰冷麵孔更接近大道。
多少人剛成宗師,便覺自己化龍騰雲,不屑與凡俗為伍?
龍不與蛇居?
可你真成龍了麼?
譁——
咕嚕咕嚕——
巨鼎微傾,酒浪奔湧如瀑,蒙赤行仰頭狂飲,一瀉三千!
飛濺的酒珠四散而落,卻無一人敢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