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嘴的手藝如何？頂多做到不難吃而已。
可楊家廚房端出的飯菜，全鎮人都知道那是“大戶人家”的水準，尤其是那一口雞蛋糕，連她都自嘆不如。
若楊軒真不插手運營，那這樁交易，反倒像是給他們添衣加裳。
……
“掌櫃的，你要把客棧賣了？”
楊軒與佟湘玉的協議並未隱瞞旁人。
等他一走，白展堂幾人立刻圍上來，滿臉擔憂。
對他們而言，同福客棧不只是個飯館，更像是安身立命的家。
誰會輕易賣掉自己的“家”？
“我也捨不得啊。”佟湘玉嘆了口氣，“可你們也都聽見了，楊老爺若真在旁邊開家酒樓，咱們撐不了半月，頂多十天就得關門。”
眾人默然。
他們何嘗不知？楊家隨便一個廚子，手藝都在李大嘴之上，更別提那些聞所未聞的新奇吃食，方方面面都壓著他們打。
“但你們也不必灰心，楊老爺說了，經營還是我們做主。
除了地契換了名字，其他一切照舊。
細想想，未必是壞事。”
佟湘玉勸著別人，也在勸自己。
其他人見狀，也只能無奈接受命運安排。
次日，同福客棧門前便貼出了“暫停營業”的告示。
而在簽下收購契約後，楊軒隨即安排眾人暫住楊府。
至於酒樓改造，則啟用他早前購置的雙層酒樓模型。
短短三日，整座建築被黑布層層圍住，連輕功一流的白展堂也窺不得半分內情。
反倒是這群人住在楊家期間，各有收穫。
李大嘴得以進入楊家廚房學習家常菜：回鍋肉、魚香肉絲、麻婆豆腐、東坡肘子……一道道尋常卻不凡的滋味，讓他眼界大開。
但最要緊的，是即將成為新同福招牌的一道菜——
滷煮下水！
眼下豬牛雜碎無人問津，幾文錢一斤都沒人買，可對普通百姓來說，這已是難得的葷腥。
太平年景裡，百姓所求並非山珍海味，不過是能安穩度日，不至於餓殍遍野——當然，若有天災，易子而食也非虛言。
因此，這道用便宜食材做出厚味的滷煮，正是楊軒特意準備的利器。
七俠鎮地處官道要衝，位置極佳，本就是關中一帶較為富庶的小鎮。
一碗滷煮下水不過幾枚銅板，尋常百姓也能掏得起這份錢，生意剛開張便能吸引大批食客登門。
更別提那味道，一入口便直衝腦門，鮮香濃烈，竟比珍饈美味還勾人魂魄。
這等買賣，穩賺不賠。
這幾日，呂秀才幾乎泡在了楊軒為孩子們特設的讀書屋裡。
屋內書架林立，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琳琅滿目，儼然一座私家藏書樓。
這些書原本是楊軒父母早年為他精心蒐集的，經史子集無所不包。
對一個家道敗落、囊中羞澀的讀書人來說，這裡無異於一方精神寶庫。
見白展堂近日清閒，楊軒便將《九陰身法卷》交到了他手上。
白展堂所習輕功並非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踏雪無痕”或“鳳舞九天”，而是些常見的飛簷走壁、草上飄身之術。
這類功夫雖不算頂尖，但在綠林道上憑此成名者也不在少數。
如今得了這等高深身法秘籍，對他而言，好比神槍配上了準星，如虎添翼。
作為回報，白展堂也將自己多年摸索出的輕功心得悉數奉上，毫無保留。
而佟湘玉在楊府的日子，則一天比一天震撼。
她原以為自己瞭解楊軒——一個溫文爾雅、知書達理的舉人公子。
可真正走進他的生活，才發覺過去的認知不過是冰山一角。
沙發、席夢思床墊、桑拿房……
這些在她看來連皇宮都未必齊全的享受，竟是楊軒親手打造出來的。
更讓她驚喜的是，楊軒還拿出一款據說能養顏駐顏、延緩衰老的果酒。
只嚐了幾口，她便愛上了那醇厚順滑的滋味。
短短三日，佟湘玉便恍然明白：自己過去身為千金小姐的日子，比起眼下楊軒這小小地主的生活，簡直寒酸得可憐。
這般精緻講究的日子，哪裡像是個十年寒窗苦讀、一朝中舉的書生過得？
但最令她震驚的，還是楊軒教她和呂秀才用的一種新式記賬法——阿拉伯數字搭配表格借貸記錄，條理分明，一目瞭然。
三天下來，兩人彷彿經歷了三年的歷練，眼界大開。
……
“這……這是新的同福客棧？”
隨著一支神秘施工隊悄然撤離，遮蓋建築的黑布被掀開，眾人眼前赫然矗立起一棟嶄新的客棧。
兩層高閣，三丈有餘，青磚砌牆，紅瓦覆頂，飛簷翹角如鳥展翼，朱漆門窗雕飾精美，整座樓宇氣派非凡，工藝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
“吱呀——”
大門開啟，輕盈無聲，沒有一絲滯澀。
踏入廳堂，只見格局開闊，陳設雅緻，光線通透。
昔日那張引以為傲的百年榆木大方桌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套紅木桌椅，雕工細膩，光可鑑人，盡顯華貴。
眼前的景象讓眾人一時失語，面面相覷。
“你們先去各自的崗位看看，有甚麼不明白的，回頭再問我。”
楊軒語氣平和，“佟掌櫃，您的房間在樓上，咱們先上去瞧瞧，缺甚麼我再讓人添。”
“好！”
話音未落，眾人早已按捺不住，紛紛奔向自己的新崗位。
楊軒則帶著佟湘玉與莫小貝，徑直上了那原本並不存在的第三層——閣樓。
這閣樓外觀低調，內裡卻別有洞天，三室一廳，佈局精巧。
主臥設有可開啟的天窗，嵌著彩色玻璃，夜裡可觀星河璀璨，雨天可聽簷下雨滴滑落長街，意境十足。
屋內傢俱皆為紫檀、黃花梨所制，質地溫潤，雕飾古樸。
佟湘玉繞行一圈，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楊老爺，這屋子太過奢華，我……實在不敢當。”
“這本就是專為掌櫃準備的居所。”楊軒淡然一笑，“樓下其他房間也都是單人獨間，李大嘴、呂秀才他們的條件並不比您差。
所以您不必心存顧慮。”
“嘶——”
一旁的莫小貝雖年紀小，不懂太多，卻也聽得心頭一震。
她清楚記得，從前她和佟湘玉擠在一間房裡，若非白展堂守門，恐怕還得三人同寢。
如今不僅人人有房，且規格遠超以往，簡直是翻了天。
“還有，昨天您提的沙發、席夢思床、紅酒，下午就會送到。
佟掌櫃還有甚麼需要，儘管說。”
“湘玉謝過楊老爺！”
此刻的佟湘玉早已拋卻心中陰霾。
這樣的客棧，怕是在長安城也難尋第二家。
如此厚待，便是千金買賢士之心，也不過如此吧？
“那就好。”楊軒點點頭，“我們下去吧，他們也該看完了，順便把住宿安排一下。”
“也好。”
兩人下樓時，大廳裡唯有呂秀才一人，正趴在櫃檯上反覆琢磨那新式的賬本，神情專注，宛如入定。
比起從前那簡陋的格局，如今的客棧不僅氣派十足，各項設施也一應俱全，連座椅都寬敞舒適，幾乎像是半躺著就能把事辦了。
“樓上總共十一間上等客房，樓下三間大通鋪，每間能住十個人。”
楊軒一邊說著，一邊帶著人參觀，“還有地下的酒窖、冰窖，專用來存酒藏菜，冬夏都不怕變質。”
這番介紹聽得佟湘玉直皺眉——誰信三天之內能整出這麼個像模像樣的地方？
“先去灶房看看。”
李大嘴一踏進廚房，整個人愣在原地，彷彿進了夢裡的飯堂。
景德鎮燒製的細瓷碗碟整齊碼放，鍋是精鐵鍛打的，刀是玄鐵所鑄，不少炊具他見都沒見過，名字更是聞所未聞。
更讓他驚喜的是旁邊還連著一個恆溫地窖，寒氣撲面，瓜果蔬菜放進去能保鮮半月不止。
“楊老爺，”他忍不住開口，“這廚房……是不是太大了些？”
畢竟眼下就他一人掌勺，哪怕再添七八個幫手也綽綽有餘。
“這是為將來打算的，”楊軒語氣沉穩，“廚房最要緊的就是乾淨利落，不能有半點馬虎。
尤其是滷煮用的下水，必須拿粗鹽反覆搓洗，別心疼那幾文錢，出了問題才是真賠本。”
“您放心！”李大嘴拍著胸脯，“我李大嘴炒的菜，絕不會讓客人皺一下眉頭！”
……
七日後，煥然一新的同福客棧正式重張迎客。
而楊軒接手客棧的訊息早已傳遍七俠鎮，眾人對這位長安來的解元與本地老字號聯手之舉，無不翹首以盼。
“噼啪——”
一陣熱鬧的鞭炮聲炸響街頭，紅紙碎屑如雪紛飛，新同福客棧開張了！
婁知縣親自登門道賀，送來一幅寫著“生意興隆”的墨寶，邢捕頭則在外圍維持秩序，防止人群擁擠生亂。
朱漆大門嶄新發亮，屋內陳設皆為上等紅木，甫一進門，賓客便覺眼前一亮，處處透著講究與體面。
“各位鄉鄰，今日同福重開張，全場八折酬賓！”
佟湘玉站在廳中，聲音清亮悅耳，“另外，本店新推招牌——滷煮下水！原價三文一碗，今日只收一文，賣完即止！”
話音剛落，婁知縣臉色微變。
下水？
那不是豬腸豬肺之類腌臢物？也能端上臺面？
可他轉頭看了看身旁神情自若的楊軒，到底沒說甚麼。
畢竟此人曾在長安攪動風雲，眼界見識遠非常人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