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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第521章 梁從政

臘月二十二,東京無雪。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惠濟河兩岸的枯草在寒風裡瑟縮,偶有寒鴉掠過,叫聲嘶啞。

一艘快船正逆流而上,船頭破開灰濁的水面,激起層層細浪。

船頭立著一個人。

他戴著斗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玄青色的斗篷在風中獵獵作響,露出內裡深色的衣袍。

他身姿挺拔如松,負手而立,目光越過兩岸蕭索的冬景,望著北方。

那裡,是汴京的方向。

趙和慶已經趕了五天的路。

從杭州出發,經秀州、蘇州、潤州,渡長江,沿運河北上。

晝夜兼程,換馬不換人,連暗衛都被他甩在身後。

他本該更早到的。

若不是在潤州耽擱了半日。

如今京中風聲緊。

他不確定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這條水路。

河風吹在臉上,像細碎的冰屑。

他攏了攏斗篷,望著兩岸灰敗的草色。

從南邊一路北上,越往北越冷。

到了這裡。

他呵出一口白汽。

零下了吧。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住在汴京皇城時候。

那年冬天特別冷,福寧殿炭火總是不夠,趙煦裹著厚厚的狐裘,還把手縮在袖子裡。

趙煦自己本就體弱,還把自己那件狐裘給了他。

“我不冷。”十幾歲的小皇帝說,“慶弟你穿。”

他穿著那件狐裘,站在福寧殿的廊下,看雪落在御花園的梅枝上。

那是他除了師姐、老爺子和老太太高滔滔第一次真切地感到,這座皇城裡,有這麼一個人,是他的親人。

如今,這個人有危險。

趙和慶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向河面。

前方就是惠濟河與汴河的交匯處了。

河道在這裡驟然開闊,水流也緩了下來。

兩岸是疏疏落落的民宅,炊煙裊裊,在這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格外溫吞。

就在兩河交匯處,泊著一艘烏篷船。

不大,不起眼,船篷上的竹篾有些舊了。

船頭坐著一個老者,穿著尋常的青布棉袍,頭戴斗笠,垂著面紗,看不清面容。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手裡捏著一根釣竿,魚線垂入水中,一動不動。

像任何一個在寒冬裡垂釣的尋常老叟。

趙和慶卻一眼認出了他。

梁從政。

趙和慶的唇角微微揚起。

船越來越近。

那老叟放下釣竿,緩緩起身。

他摘下斗笠,露出白面無鬚的面龐。

年過五旬,鬢邊已見霜色,眉眼卻仍清朗,目光沉靜如古井。

他站在船頭,負手而立,沒有行禮,只是靜靜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玄青色身影。

趙和慶足尖輕點船舷,身形如一隻掠水的飛燕,橫越數丈河面,穩穩落在烏篷船頭。

船身紋絲不動。

二人相距三尺,相對而立。

寒風掠過河面,吹動兩人的衣袂。

趙和慶先動了。

他退後半步,雙手抱拳。

“梁大伴。”

這一聲“大伴”,是宮裡的舊稱。

幼時他與趙煦,都這樣喚梁從政。

梁從政也動了。

他側身,不受趙和慶全禮,同時躬身還禮。

“殿下。”

“老奴恭迎殿下回京。”

沒有客套寒暄,沒有多餘的話。

趙和慶直起身,望著這位看著他和趙煦長大的老宦官。

當年那個四十出頭、正值壯年的內侍押班,如今鬢邊已白了大半。

可那雙眼睛,依然沉靜如淵。

“怎麼是梁大伴親自來接?”趙和慶問。

梁從政沒有立刻答話。

他只是微微側身,讓出船艙入口。

“殿下,外頭冷。艙裡說。”

趙和慶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彎腰進了船艙。

艙裡不大,卻收拾得整潔。

矮几上置著一隻紅泥小火爐,炭火正旺,銚子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一旁小碟裡盛著幾塊雲片糕、一碟松子糖。

趙和慶在矮几旁坐下。

梁從政沒有落座。

他站在艙口,背對寒風,像是在替他把守那道門。

“梁大伴,”趙和慶開門見山,“京中局勢如何?”

梁從政沉默了一瞬。

只是一瞬。

“殿下,”他開口,聲音平穩。

“老奴只能說,如今京中風聲很緊。”

風聲很緊。

這是內廷常用的說法,可以指任何事情。

從有人圖謀不軌,到只是聖心不悅。

趙和慶看著他。

“梁大伴,”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官家可安好?”

梁從政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更長。

趙和慶的心往下沉了一分。

“殿下,”梁從政終於開口,“官家他……”

他頓了頓,那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官家他,一切安泰。”

趙和慶看著他,沒有說話。

梁從政垂下眼簾。

“老奴只能告訴殿下,如今宮中情形,有些……微妙。

具體的,老奴不便多言。

殿下進宮後,官家自會與殿下細說。”

他把“不便多言”四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趙和慶沒有再追問。

他懂得分寸。

梁從政是內侍,是官家的近臣。

他能說的,此刻都已說了。

“何時進宮?”趙和慶問。

“今夜。”

梁從政道:“殿下且在老奴這船上歇息半日。

入夜後,老奴送殿下從東華門入。”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如今盯梢的人多,保險些。”

趙和慶點點頭。

梁從政退出船艙,重新在船頭坐下,拿起那根釣竿。

烏篷船靜靜地泊在兩河交匯處,不起眼,不張揚,像任何一個在寒冬裡垂釣解悶的尋常老叟。

艙內,紅泥小火爐的炭火正旺。

趙和慶端起銚子,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望著杯中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他也是這樣坐著,在福寧殿的偏殿裡,等趙煦下學。

炭火不如這爐旺,他搓著手,呵著白汽,聽見腳步聲由遠及近。

十二歲的趙煦推門而入,披著一身風雪,懷裡揣著從御膳房順來的熱栗子。

“慶弟,給你。”

他接過栗子,燙得直換手,趙煦在旁邊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趙和慶把熱水一飲而盡。

水溫剛好,不燙不涼。

他放下杯子,靠在艙壁上,閉上眼睛。

臘月二十二。

離臘月二十三還有一日。

太湖那邊,不知如何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

先回京,見官家。

其他的,再說。

艙外,梁從政握著釣竿,望著灰沉沉的天際。

他的魚線垂入水中,隨波輕蕩。

沒有魚。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釣魚。

他在等。

他輕輕嘆了口氣。

官家啊官家,您這次,可真是給老奴出了個難題。

寒鴉掠過河面,叫聲劃破寂靜。

烏篷船靜靜地泊在汴河入口,像一粒不起眼的墨點,隱沒在灰敗的冬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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