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喬寫方子的時候,許嬸子站在旁邊,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最後她只是把方子接過去,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懷裡最裡層的兜裡。
“周知青,謝謝你,謝謝你……”
她彎著腰,一連說了好幾個謝謝,聲音裡帶著一種總算有救了的如釋重負,然後扯了扯許杏枝的袖子,“聽到了嗎?好好吃藥,等把身體養好了,明年一定能懷上。”
周喬聽到這話,不滿的看了她一眼,“許嬸,你閨女的身體,不是光靠吃藥就能好的,她需要好好休息,需要營養,需要……”
她頓了一下,把那句不再捱打嚥了回去,換成了更委婉的說法,“需要一個安穩的恢復環境。
打罵、生氣、熬夜、勞累,這些都會影響藥效,就算我開的是神仙藥,她在婆家天天受氣受累,吃再多藥也是白搭。”
許嬸子愣住了,片刻後,她不自然的別開目光,小聲而為難的嘆道,“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她在婆家的事,俺們哪裡管得了?”
聞言,許杏枝低著的頭,像是不堪重負一般,垂的更低了。
周喬假裝沒看見,溫聲叮囑,“我這裡缺了幾樣藥材,你拿著方子去衛生院抓藥,一天一劑,煎兩次,早晚各一碗,喝完了再來。”
許杏枝低低“嗯”了聲,木然的站起身來,又沙啞的擠出一句,“謝謝。”
周喬忍不住多說了兩句,“一定要去抓藥,越快越好,你的身體不能再拖了,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你的幾個女兒打算,你若有個好歹,她們會是個甚麼下場?
為母則剛!你若不護著她們,她們還能指望誰呢?”
許杏枝身子抖了抖,像是被哪句話刺激到了,她死死咬著牙,這回聲音多了些甚麼,“俺記住了,周知青,俺會去拿藥的,吃完再來找你。”
說完,沒管她娘,就急步走了出去。
許嬸怔了怔,眼淚唰的落下來,喃喃道,“這是怨上俺了?可這怪俺嗎?是她命不好,怎麼就生不出兒子來呢,有了兒子,就啥事都沒有了……”
周喬抿了下嘴唇,剛要忍不住發作,她就捂著嘴,一臉難過的跑了出去。
“呵!”周喬氣笑,“她還委屈上了?有這麼個親孃,也真是悲哀。”
“她是命不好,孃家,婆家沒一頭靠譜,”系統聲音悶悶的,“你說女人結婚圖啥呢?結了婚,孃家當她是潑出去的水,婆家又拿她當外人,哪兒都不是她的家。”
這話題有點沉重,周喬不想談,敷衍了句,“既然結婚沒意義,只能給女人帶來負面影響,那就不結唄,一個人過挺好的,自己說了算,誰也不用遷就。”
系統噎了下,轉了話題,“許杏枝手上的傷,你看到了吧?她身上,還有很多,沉舊的,新鮮的,就沒一塊好皮……還有她那個頭髮,白了一大片,她才二十六啊!”
周喬沒有接話,端起放在火盆邊上的搪瓷缸子,不疾不徐的喝著。
系統叫起來,“你怎麼不說話?你心裡不難受嗎?”
周喬平靜的反問,“難受,有用嗎?”
系統又噎了一下。
周喬繼續道,“我難受有甚麼用?我難受她的病就能好了?她婆家就不打她了?她娘就能體會到她的痛苦、為她撐腰出頭了?”
她頓了一下,聲音異常冷靜,“我能做的,就是盡力把她的病治好,能治幾分治幾分,其他的,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可是……”系統不甘的問,“就一點辦法都沒有嗎?就只能這樣苦熬嗎?”
周喬淡淡道,“我沒有立場管,我一個外人,總不能跑到石家,指著他們說,你們不許打兒媳婦吧?
你覺得人家會聽嗎?說不定轉過頭打得更狠,覺得是許杏枝告狀了。”
說完,她話鋒忽然一轉,“這好像歸婦女主任和大隊長管。”
系統“咦”了聲,“對喔,這是他們的活兒啊,宿主,你真聰明,你剛給許杏枝看完病,正好有充分的理由,去找大隊長說道這事兒,讓他去給許杏枝做主。”
周喬“嗯”了聲,沒打擊它的熱情,她剛才雖然那麼說,可心裡,其實,並沒報太大的期待。
因為許杏枝這種情況,屬於家務事,別說找大隊長,就是找公安,都沒啥大用。
門外又傳來了腳步聲,這次只有一個人,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跟誰生氣似的,沒敲門,門被直接推開了。
李桂芬衝了進來,身上穿著件灰黑色的舊棉襖,一副別人欠了她的表情,進屋後,先掃了一圈,確認沒有第三個人,這才拖過許杏枝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
“周知青,”她一上來就開門見山,“馮書香生了個丫頭片子,你聽說了吧?”
周喬沒接話。
李桂芬也不在意,她拍著大腿,咬牙切齒的控訴,“她這肚子也忒不爭氣了,懷的時候都說是個小子,愛吃酸的,肚子尖尖的,結果生下來是個賠錢貨,你說這不是騙人嗎?”
說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裡閃爍著貪婪和急切,“周知青,你給她開個方子,讓她下一胎必須生兒子!”
周喬目光沉沉的看著她,語氣加重,“李嬸子,你兒媳婦才剛做完手術,還沒出月子,且我聽說,她胎位不正,出了很多血,遭了大罪,她現在的身體,別說再懷孕了,能養好刀口、不落下病根,就算運氣好了。”
聞言,李桂芬的臉色變了一下,撇了撇嘴,不屑道,“哪有那麼嚴重?生個孩子而已,哪個女人不是這樣過來的?俺當年生完兒子,第二天就下地幹活了,也沒見俺落下甚麼病根。”
周喬懶得反駁,她拿起筆,直接寫了一張方子遞過去。
李桂芬眼睛一亮,連忙接過來,湊到眼前看,但她不識字,討好的笑著問,“周知青,這方子是,馬上能懷兒子的?”
周喬平靜的道,“這是產後調理的方子,馮書香這次生產傷了元氣,吃這個藥,能幫她養氣血、長傷口,先把身體養好了,再說別的。”
李桂芬的笑瞬間僵在了臉上,“周知青,你跟俺開玩笑呢?俺不是來要調理方子的,俺要的是生兒子的方子,明白不?”
周喬深吸口氣,“明白,但生兒生女,不是吃幾副藥就能決定的,那是男人的事兒,跟女人沒關係。”
李桂芬的眼睛瞪大了,聲音拔高,“周知青,你咋能說這種話?生不出兒子,那都是女人的肚子不爭氣!哪個女人不是這樣?你出去問問,誰家生不出兒子,不是怪兒媳婦?咋還推到老爺們頭上了?”
周喬此刻,連生氣都無力,“李嬸子,你也是女人,你兒媳婦如今受的罪,你當年也受過,你現在把當年受過的罪,再原封不動的加在你兒媳婦身上,你覺的,這公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