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咱們之間的賬,該算一算了。”周喬不輕不重地拿腳尖踢了地上的人一下,“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水泥地硬邦邦、冷颼颼的,寒氣從地面往上滲,除非是死人,否則誰也在這上頭睡不踏實.
溫馨的睫毛顫了顫,終於吃力的睜開了眼,當看清坐在面前的人時,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出幾個字,“周……周喬……”
接著,她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身子下意識地想往後縮,發現退無可退時,臉上閃過難以置信的驚駭,“我……怎麼會在這裡?你,你瘋了?你讓人把我弄來,你,你是要幹甚麼……”
周喬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靜地落在溫馨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帶著幾分戲謔的安撫道,“別慌,我如果要殺你,早在醫院就動手了,不用大費周章地把你弄到這裡來。”
溫馨的呼吸還是很急,胸口劇烈的起伏著,她盯著周喬,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太多東西,恐懼,恨意,不甘,還有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哀求,“你……你到底,想幹甚麼?”
周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淡淡的陳述一個事實,“李先生倒了,就在今晚。”
溫馨聞言,猛地瞪大了眼。
“趙紅霞也完了。”周喬微微一笑,“他們兩個,被當場捉姦,身敗名裂,少說也得進去蹲幾年,誰也救不了,這輩子……算是到頭了。”
她頓了下,看著溫馨的眼,一字一句的道,“你臨死前費心布的局,兩顆棋子,一夜之間全廢了。”
溫馨死死地攥著棉襖的衣角,指甲嵌進棉布裡,像要把那件舊棉襖撕碎,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你……是你做的……都是你做的……從我被打進醫院,鄭從文……李先生……趙紅霞……都是你……”
“是。”周喬打斷了她,一個字,乾脆利落。
溫馨愣住了,她沒想到周喬會承認得這麼痛快,她以為周喬會否認,會裝傻,會用那種“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的無辜表情看著她,可週喬沒有,她就那麼坦然的承認了。
她想到了甚麼,心猛然沉了下去,直直的往下墜,“你為甚麼要這麼做?我跟你有甚麼仇……你為甚麼要毀了我的一切……”
“你問我為甚麼?”周喬笑了,笑容譏誚,“溫馨,都這時候了,你還在跟我裝?我敢認,你不敢?你派人來殺我的時候,有沒有問過自己……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溫馨的呼吸一窒。
周喬冷漠的看著她,繼續道,“之前我們互不打擾,相安無事,是你先壞了規矩,招惹我的。
落得如今這一步,完全是你咎由自取,沒資格質問、怨恨我,我從頭到尾,都是在被動地反擊而已,溫馨,事到如今……你可有後悔?”
“不後悔!”
溫馨猛的喊了一聲,像一頭陷入陷阱的困獸在做最後的、無望的掙扎,“我不後悔,絕不後悔!”
她的聲音從顫抖變成了嘶吼,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掉下來了,糊了一臉,“我只是技不如人,才會輸你一籌!我……我不後悔!”
周喬搖搖頭,“看來,你到現在都沒覺得自己有錯呢,果然,執迷不悟,死不悔改。”
“不,我沒錯,沒錯!”溫馨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形若癲狂,“錯的是老天爺!既然讓我回來了,為甚麼……又要把你派到我身邊折磨我?你不該出現的……你該死……周喬,不對,你不是周喬,你到底是誰?你為甚麼……要來杏花峪?你就是我命中的剋星……”
“我就是周喬。”
“不可能!我不信!”溫馨拼命地搖頭,“上輩子,周喬明明膽小如鼠,嚇得暈死過去,她怎麼可能敢廢了人販子?你到底是誰?是誰……”
周喬沒再去糾正甚麼,只是淡淡的道,“你也說那是上輩子了,這一世,得多蠢的人……才會重複過去的老路?”
聞言,溫馨的嘴唇哆嗦著,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咯咯聲,“你……你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周喬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重活一世,卻依舊選錯了路,比上輩子,錯得還離譜,下場嘛,自然也就更悽慘。”
溫馨失神的喃喃道,“不……我沒選錯……我這一世每一個決定都是正確的……我明明已經混得風生水起了……只要等再過些年……我就能……”
她說不下去了。
那個“就能”後面跟著的東西……她曾經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描摹過、憧憬過,但在這一刻,像一面被人從中間敲碎的鏡子,碎片嘩啦啦地掉了一地,映出無數個破碎的、扭曲的、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絕望地抬起頭,看向周喬,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恨意和不甘已經燒到了盡頭,“是你毀了我的一切,周喬,我不會放過你的,沒了李先生,還有王先生、周先生……他們都會對你的事感興趣……”
周喬好笑的打斷她,“你覺得,你還有機會再報復我?”
溫馨的聲音卡在了喉嚨裡,半響,才顫著聲問,“你……你說甚麼?”
“我說,”周喬一字一字道,“你沒機會了,你今晚……就得下線。”
溫馨的臉徹底白了,聲音抖的支離破碎,“你……你,在威脅我……”
周喬搖了搖頭,“不是威脅,只是告知你。”
“你,你怎麼敢?”溫馨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像一根被拉到了極限的弦,在斷裂之前發出最後一聲尖銳的哀鳴,“我要是死了,你……”
“沒有人能查到。”周喬已經為她的死安排好了說辭,“你只是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自己服用了鎮靜藥,早日尋求解脫罷了。”
“解脫……”溫馨喃喃的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整個人忽然安靜了下來。
“是啊,吃了這個,你就徹底解脫了。這次記得多喝一碗孟婆湯,把該忘的都忘了……重新投胎做人吧。”周喬一邊說,一邊從衣兜裡掏出支藥。
溫馨看見了那支藥,瞳孔在這一瞬間放到了最大,還是下意識的抗拒,“不……不要……”
周喬蹲下來,一隻手輕輕的捏住溫馨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微微用力,溫馨的嘴就被迫張開了,然後冰涼的液體順著她乾澀的喉嚨流了下去。
“不,我……不甘心……我怎麼可能……會這樣離開?我還有很多事……我還要……”
溫馨的聲音越來越輕,然後不甘的閉上了眼,整個人軟塌塌的癱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