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紅霞從醫院離開後,胡思亂想了一宿沒睡,比起溫馨交代她的前兩件事,顯然把田野帶去醫院更難辦。
不是傳話,不是捎信,是活生生地、面對面地帶到溫馨的病床前。
這實在太有挑戰性了!
田野可是杏花峪出了名的冷麵閻王,八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你跟他說一句,他回你一個字都算是給面子。
讓他專程去看溫馨?想屁吃呢!溫馨在他心裡算老幾啊!滿村誰不知道田野鳥都不鳥她,避她如蛇蠍?
可吐槽歸吐槽,發愁歸發愁,該辦的事兒還是得辦,還必須得辦成!
她不能失敗。
溫馨說了,三件事辦完,她才能跟過去一刀兩斷,從此自由單飛。
如果辦不到……溫馨沒有說辦不到會怎樣,但那種不說,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脅。
溫馨只給她兩天時間,趙紅霞不敢耽誤,天不亮就騎著腳踏車去運輸大隊附近堵人。
可她從早上五點等到八點工人們都上班,凍得鼻涕都成了冰碴子,她也沒等來田野的人影。
她只能先回招待所,畢竟她也有工作要忙,中午下班,她又去了,這次依舊沒找著人,倒是用一包香菸,跟看門的大爺套了幾句有用的話,知曉了田野如今住在哪兒。
於是,晚上她又來找他,直接蹲在運輸大隊的某棟家屬樓門口。
為了能蹲到人,她也是豁出去了,天上還下著小雪,她裹了件半舊的軍大衣,縮在一處避風的牆角里,凍的渾身打哆嗦,卻不敢挪窩,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進出的每一個人。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這次,她終於等到了田野,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她差點高興哭了。
“田野!”
她激動的喊了一聲,生怕人跑掉,急切的衝過去,要不是田野躲的快,就要被她抓住胳膊了!
田野冷著臉喝斥,“你做甚麼?離我遠點!”
他也不怕冷,穿著運輸大隊的工裝,裡面只有一件薄薄的夾襖打底,手裡提著一個鋁飯盒,正滿臉嫌棄又防備的的盯著她,好像她是甚麼髒東西。
趙紅霞瞬間被這樣的眼神刺痛,條件反射般的問,“你甚麼意思?”
田野懶得回應她,轉身就要上樓。
趙紅霞急了,想起自己來的目的,也顧不上計較他的態度了,“田野,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田野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沒有甚麼表情,像是在看路邊的石頭。
他本不想理會她,但深知女人糾纏的屬性,只能快刀斬亂麻,“甚麼事?”
趙紅霞深吸了一口氣,把自己醞釀了一宿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溫馨快不行了,她想見你最後一面,你去縣醫院看看她吧,她現在很痛苦,卻一直在唸你的名字……”
“不去!”
田野沒耐心聽她說完,便冷聲打斷,“她是死是活,都跟我無關,還有,你別再出現在我跟前,不然,你現在偷來的一切就保不住了。”
話落,他大步離開,連背影都似浸透著冷漠無情。
趙紅霞愣在原地,本就凍僵的臉,此刻,更是白的沒一點血色。
他認出她來了!
可她明明偽裝的連自個兒都認不出來!
口罩,帽子,圍巾,三件套,一樣不少。
就是露在外面的一雙眼,她都特意戴了副眼鏡,還改了嗓音和聲調。
他怎麼就能一下子認出來呢?
還有,甚麼叫她偷來的一切?
此刻的她,都忘了任務失敗,只有身份被戳穿的恐慌和打擊。
直到渾渾噩噩的回到招待所,她才清醒過來,溫馨早就告訴過她,不用擔心哪天會碰上熟人,只要她咬死不承認,那她就是趙紅妍。
世人有長得相似的人,不是很正常?
誰能證明她是趙紅霞?溫馨說,依著目前的醫學手段,還沒辦法做這方面的鑑定,所以,她就能安心的鑽這個空子,幾十年後,可就甭想了。
心裡放下這層顧慮後,趙紅霞又頭疼的琢磨起該如何讓田野去見溫馨。
她想過這事兒不容易辦,但沒想到會這麼難。
她以為,再怎麼說也是一條人命,再怎麼說也是認識的人,去看看怎麼了?又不會少塊肉。
可田野連那句“她是生是死,都跟我無關”,比任何話都讓人難堪。
溫馨給自己挑這麼個男人攻略,也是找虐。
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又是一宿沒睡,天亮時,眼底的青黑明晃晃的,訴說著她的糾結和掙扎。
最後她咬咬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看來是沒用了,那就只能行非常之法。
早飯都沒顧上吃,她就匆匆走了,這回沒再蹲田野宿舍樓門口,而是請了假,直接去了運輸大隊找人。
運輸大隊在縣城西邊,趙紅霞到的時候,工人們正圍著一輛大卡車檢修。
“你怎麼又來了?”田野看見她出現,冷硬的五官瞬間沉下去,“看來你沒把我的警告聽進去……”
趙紅霞這回沒有哀求,沒有勸說,她微抬著下巴,像一個手裡捏著籌碼的、有底氣的談判者,“田野,我只是個傳話的,是溫馨想見你,你最好去,不然……她手裡的東西,可就不知道會寄給誰了。”
聞言,田野不由皺起眉頭,見不遠處的工友一個勁好奇的打量,他轉身把趙紅霞帶到個沒人的角落,才厲聲質問,“你剛才那話是甚麼意思?”
他此刻狠戾的模樣,像下一秒她若回答的不滿意,就撲上來撕碎她的猛獸。
趙紅霞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道,“溫馨手裡有舉報周喬的材料,她跟我說了,如果她死之前見不到你,那些材料就會被送到該送的地方去。
你也知道周喬現在是甚麼處境,她是很優秀,可樹大招風,難保不會有人嫉恨她,想把她踩下去,取而代之,所以,你覺得若那封舉報信寄出去,再被有心人利用,大做文章,她會是甚麼下場呢?”
她說完後,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其實溫馨並沒有說過這些話,是她編造的謊言。
因為她知道,在所有可能打動田野的東西里,只有周喬這兩個字是真正有用的
打蛇打七寸,周喬就是田野的死穴。
哪怕他懷疑她的話,也不敢拿周喬的安危和前程賭。
田野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趙紅霞臉上,像一把出鞘的刀,要一寸寸的刮掉她的皮肉。
她被他看得後背發毛,脊樑骨上像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爬,卻沒有後退。
因為她沒有退路了。
過了很久,久到趙紅霞以為這次也要失敗時,田野終於開口了。
“甚麼時候去?”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極冷極淡,像屋簷上的雪水。
趙紅霞沒反應過來,“甚麼?”
“甚麼時候去醫院?”田野重複了一遍。
趙紅霞立刻道,“越快越好,明天一早行嗎?我們一起去!”
田野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
趙紅霞站在運輸大隊的院子裡,盯著田野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成了。
終於成了。
離開時,她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肩上的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