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成年人了,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周喬語調涼薄,“他既然選擇了那條路,就是後悔,也得受著,怨怪別人,只會顯得他更懦弱無能罷了。”
系統嘆了聲,“話是這麼說,可到底……”
到底甚麼?
能說何光明的做法太極端、不值得嗎?
不是當事人,很難感同身受他的崩潰和痛苦,絕望之中,為自己搏一條路,付出些代價,能說不行嗎?
只要他覺得值得,不後悔如今的決定就行了。
別人不予評價。
五天後,王洋扛著兩大包行李,坐牛車去了衛生院,下午回來時,神情複雜的站在知青院裡宣佈,“何光明因為受傷,導致腕部神經受損,醫生說,即便好了,也影響日常活動,已經不再適合下鄉從事農業勞作,所以,經知青辦商討決定,准許他返城回家修養。”
話落,是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溫馨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他倒是豁得出去。”
說完,戲謔的瞥了眼劉美鳳,“你也可以學著點。”
劉美鳳抿著嘴,沒吭聲,但她心裡清楚,她學不來這樣的手段,不是狠不下心玩苦肉計,而是不敢冒這麼大風險,成了還好,萬一失敗了呢?
豈不是一輩子要當個殘疾人?她可擔不起這個後果,所以,她只能羨慕的看著何光明離開這個鬼地方,另給自己尋其他的出路。
比如嫁人。
如她這麼想的,還有孟春草,她也眼紅何光明終於能擺脫下鄉的艱辛困苦,即便付出點代價,也是值得的,可她也辦不到。
不敢賭是其一,其二,是她不甘心,不甘心甚麼成績都沒有,就灰溜溜的離開。
那實在太丟臉,太挫傷她的自尊心了,明明來之前豪情萬丈、意氣風發,想要大幹一場證明自己的能力,想讓父母親朋對自己刮目相看……
所以,她要是敢耍手段回去,自己都過不了心裡那一關,更遑論旁人,屆時,旁人的指指點點,就能讓她社死,也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不得翻身。
只是,這樣的日子,可真是煎熬啊,啥時候才是個頭呢?
內心咆哮,面上已經學會了不動聲色,孟春草看了眼身邊的齊玉珍,苦中作樂的想,還好,有這傻子陪著,不然,她連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齊玉珍不羨慕,比起回那個家,她寧願待在村裡種地,種地消耗的是體力,累的是身,在那個所謂的家,消耗的是情分,累的是心。
消耗了體力,她倒頭就睡,消耗了情分,她寢食難安,所以,她不眼饞何光明的離開,一點都不!
許箏也不,她當初就是為了逃離那個牢籠一般的家,才選擇了下鄉,雖說當知青是有點累,可不用面對那些虛偽的嘴臉,不用防備各種算計使壞,更不用在微薄的親情里拉扯,她覺得特別輕鬆自在,況且身邊還有三兩好友陪伴,她也不會覺得孤單,她已經漸漸的把杏花峪當成了另一個家,又豈會羨慕何光明呢?
不止不羨慕,還十分唾棄和無語,所以忍不住吐槽了句,“他用這種方式回城,不怕被人嘲笑嗎?前有韓志遠,現有何光明,我也是服了,為了離開,簡直花樣百出,不擇手段,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呢?”
孟春草撇嘴附和,“就是,既然吃不了苦,當哪門子的知青嘛?真是對自己沒一點數啊,巴巴的跑來,再灰溜溜的走,換我,都沒臉做人了。”
王洋敲打總結,“人各有志,他們走他們的,我們還要繼續在這裡奮鬥,既然選擇了留下,那麼就擺正心態,讓自己這段下鄉經歷變得有意義,如此,才能不辜負我們當初的決定!”
說完,眼神掃過眾人的臉,又補了句,“想回城也沒錯,但不準走旁門左道,記住,任何成功都沒有捷徑,唯有一日一日腳踏實地的努力付出,才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齊玉珍用力點頭,顯然喝下這一碗心靈雞湯。
許箏也給予掌聲支援,“說得好!但凡想走捷徑的,最後不是繞了彎路就是踏進絕路!努力奮鬥才是硬道理,都覺得回城好,那是偏見,領導都說了,農村的天地大有可為,在這裡難道就不能建功立業,實現人生價值了?非得在城裡才能談理想談抱負?
那還是自己沒本事。
像小喬,她現在所做的一切,所取得的成就,誰敢說沒有意義,比不上城裡的人貢獻大?”
周喬原本置身事外的湊人頭,突然被cun,無奈的笑了笑,換個人這麼捧她,她都要覺得對方是在給自己拉仇恨,但許箏這麼說,那絕對是真心實意的誇讚了,可她不能附和啊,她得謙虛低調,“我也沒做甚麼,你就別總是掛在嘴上誇啦,不過,你和王隊長有句話說的很對,成功沒捷徑可走,執著走捷徑的,想不勞而獲的,往往都沒甚麼好下場。”
劉美鳳正琢磨如何給自己找長期飯票呢,聞言,面色就是一僵,她的想法,也算走捷徑吧?
溫馨卻忽然出聲道,“這話說的太絕對了吧?成功怎麼會沒捷徑呢?捷徑肯定是有的,只是我們普通人走不了罷了,甚至連走那條路的資格都沒有,沒辦法,不是一個階層圈子,你根本強融不進去,這是人和人的身份之間難以打破的壁壘。
有時候,從你出生那天就決定了你的命運,往後所有的蹦躂都是徒勞,所有的榮耀,也只是一場短暫的煙花,燃燒後,只剩一地灰燼。”
這話說的針對性可太強了,但周喬不能對號入座啊,於是,並未理會她。
而許箏最煩這種雲山霧罩的機鋒,忍不住嗆了聲,“你拐彎抹角的說甚麼呢?甚麼蹦躂,甚麼榮耀灰燼的,你對映詛咒誰呢?”
溫馨似笑非笑,“你心裡明明有答案,還問我做甚麼?”
“我心裡的答案就是你!”
“呵呵……”
“呵甚麼呵?”許箏揮了揮拳頭,“陰陽怪氣的,誰慣的你這些毛病?聽好了,我可沒有不打女人的習慣。”
溫馨聞言皺眉,“你總是這麼魯莽行事,會吃大虧的,還是改改脾氣吧,省的將來惹出麻煩,自己又擺不平,還要連累旁人……”
不等許箏翻臉,就聽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你沒資格對小箏說教,管好你自己吧!”
“你哪來的臉對許箏指手畫腳?自己幹過甚麼沒點數嗎?”
前者是姚牧川冷著臉說的,後一道是周喬,倆人合力維護許箏,許箏本來聽了溫馨的話還很生氣,此刻,啥氣都沒有了,只咧嘴得意的笑,她就說吧,在這裡過的比在家可好多了,這裡有人關心她,維護她,在家裡有啥呢?被偏愛的那個,永遠不會是她。
溫馨被當眾呵斥,臉色就不好看了,她冷笑了聲,嘲弄道,“我說錯了嗎?你們以為這樣毫無原則的偏幫,就是對她好嗎?
錯了!你們這是在害她,讓她對自己的認知越來越不清晰,要麼活在自欺欺人的假象裡,要麼活在你們編造的謊言裡,你們所謂的維護,只會折斷她的翅膀,矇蔽她的雙眼,毀了她的成長……”
周喬無語,“快打住吧,我都要聽吐了,看把你能的,算命的大師都沒你能忽悠!”
溫馨義正嚴辭,“我是認真的!”
周喬嗤之以鼻,“你心裡想甚麼,你自己清楚,你得不到的,也見不得別人擁有,對吧?”
“你……”
許箏這時笑道,“哈哈哈,你剛才說那麼多,其實都抵不過三個字,我願意!我就願意那樣,你管的著嗎?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溫馨氣笑,“行,是我鹹吃蘿蔔淡操心了,希望你能始終如一,不要有後悔的那天!”
說完,轉身離開。
劉美鳳猶豫了幾秒,默默跟了上去。
許箏翻了個白眼,“她有啥大病吧?”
周喬一語雙關,“她是有病,以後別搭理她。”
許箏對她的話,從來深信不疑,於是點點頭,“我儘量躲著她走。”
見她聽進去了,姚牧川暗暗鬆了口氣,不過還是提醒了王洋一聲,“這個溫知青,跟咱們三觀不合,應該不是一路人,怕是以後也要走甚麼捷徑,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捅出甚麼簍子。”
王洋頓覺頭疼,走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好不容易以為可以消停了,結果,又竄出一個,沒完了是吧?
“以後,大家夥兒都盯著她點,咱們知青可是一容俱榮一損俱損,之前出的醜事已經夠多了,絕對不能再有人整么蛾子敗壞知青名聲!”
眾人很給面子的應了。
散了會,姚牧川私底下找到她,“溫馨夜裡偶爾會出去,凌晨才回來,八成不是幹甚麼好事!”
周喬驚訝,“你怎麼知道?”
姚牧川道,“我睡眠很淺,稍微有點聲響就會被吵醒,溫馨一開始還挺小心,動作非常輕,後來大約覺得自己做的很隱秘,就有些飄了,開門聲非常明顯,有幾次回來時,她還輕哼著一支歡快的曲子,對了,每次夜裡如果出去,一早身上準有股肉味。”
周喬,“……”
姚牧川聲音裡透著股狠戾,“原本我睜隻眼閉隻眼,懶得理會她搞小動作,可她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小箏。”
周喬點頭,當著姚牧川的面招惹許箏,那絕對是取死之道啊!
不過,她還是提醒了句,“溫馨也不好惹,教訓一下得了,不要逼狗入窮鄉,況且她還是隻瘋狗,就更危險。”
姚牧川“嗯”了聲。
他本想等溫馨夜裡出去時,抓她個現形,誰想,溫馨像是有所察覺或是預料,以後的幾天,都老實的不得了,就是許箏言語挑釁,她都沒多餘的情緒,忽然之間就蟄伏了。
這讓姚牧川鬱悶不已。
讓等著看戲的周喬也深覺遺憾,不過,這齣戲沒唱起來,倒是另一齣戲高調登臺了。
劉美鳳跟王自強戀愛了。
訊息傳開後,村民們都驚訝極了,一時間說啥的都有,連帶著馮書香和趙紅霞也被拉出來溜溜。
“這些女知青是咋回事兒?之前不是都瞧不上咱鄉下泥腿子,咋突然一個接一個的又都願意嫁了呢?”
“啥願意啊?你看馮書香願意嗎?剛過門那會兒,被許大強拴在屋裡天天盯犯人似的,現在懷上了,才稍微有點自由,至於趙紅霞,那就更不是人過的日子了,三天一小打,五天一頓胖揍,換誰能願意跟楊建軍這樣的暴力狂?
這兩對當初能結婚,都有些說頭,所以俺看啊,這個劉美鳳和王自強攪合到一塊,怕是也啥貓膩。”
“啊?不能吧?俺看王自強那小子一臉春風得意……”
“也許是女方不滿意呢。”
“呵,誰不知道劉美鳳拉褲子裡的醜事,都那樣了,她還有啥不滿意的?王自強條件可不差,獨生子,家裡還沒拖後腿的,將來啥都歸他,日子一準錯不了,配她,綽綽有餘了。”
“倒也是……”
殊不知,真相併非如此。
王家堂屋裡,一家三口圍桌坐著,桌面上有菜有窩頭,伙食還不錯,可誰都沒胃口吃。
馬紅英氣都氣飽了,指著兒子的鼻子罵,“你是缺心眼兒嗎?咋就讓那麼個女人給纏上了?不是早就叮囑你,躲著那幾個走嗎?
那都不是啥好鳥!
可你就是不聽,看看,現在終於被坑了吧?”
王自強耷拉著腦袋,甚麼春風得意?根本不存在,有的只是懊悔和憋屈,“俺也沒想到,她會那麼做,她之前從沒給過哪個男人好臉色,眼睛長頭頂上,誰知道,她說撲就撲上來了?俺根本躲不開,不是故意跟她摟抱在一塊兒,還叫人正好撞見了,就是巧了……”
“巧個屁!那都是她一早算計好的!”馬紅英捶著胸口,只覺那兒堵的厲害,“你說現在咋辦?真娶那麼個女人回來,家裡不得被攪和的雞犬不寧啊?”
王自強囁嚅著嘴唇,“沒,沒那麼嚴重吧?她現在都改好了……”
馬紅英聞言,不由瞪大眼,“這麼快你就被她哄住了?你之前不是惦記齊知青嗎?娘一直在想法子幫你牽線,剛要有點眉目,你可倒好,又稀罕上別人了,還是那麼個糟心的玩意兒,哎吆,不行了,氣的肋叉骨都疼了……”
王自強趕緊告饒,“娘,俺沒有,俺一點不稀罕她!”
馬紅英氣喘吁吁,白著臉問,“你真不稀罕?”
“不稀罕!”
“那好,那你倆就趕緊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