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七,天剛擦黑,劉甲(鑽風海鰍)、劉乙、昆甲(黃河漕船)、昆乙四船自劉家港駛來,除載運了千餘石貨物外,還有十餘人跟船而來。
莫掌櫃的外甥馮紹第一個跳上岸,左右看了看,黑燈瞎火的,唯碼頭上掛著幾盞燈籠,在風中有氣無力的,一如這個寥落的碼頭。
碼頭還在續建,從木頭顏色可以判斷,時間跨度較長,似乎營建之人財力不是很充足,每次只能撥下一小筆錢款,能建多少算多少。
方才路上他還看到了一個碼頭,位於此地西南方,規模較大,年頭也比較長,但只停泊了一艘貨船,且沒有卸貨,似是臨時靠岸採買食水。但這會快過年了,倒也正常。
眼前這個碼頭就要小很多了,暫時只能供兩條船同時停靠。不得已之下,昆甲、昆乙二船隻能發揮自己船身小、吃水淺的優勢,在土人的指引下,緩慢行駛到兩條滿是乾枯蘆葦的港汊內靠泊。
岸上也沒多少人,粗粗數了數,大概十餘戶人家,聽口音也不是馬馱沙本地人,再一問隨船而來的梢水,得知他們多是來自沂州的流民,結伴而行,到此處被收攏,於碼頭附近開墾荒地,種植糧食、果蔬,畜養牛羊。目前還是靠邵大哥養著,而整個馬馱沙,類似於他們這類流民已經超過了三十戶,分散於幾處地方,各有營生。
交結官員、販賣私鹽、編練部曲、營建碼頭、收攏流民、開墾荒地……
馮紹暗哂一聲,江陰州的官員跟瞎子一樣。如邵樹義這種地方豪強,自南北朝以來一般只出現於王朝末年,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結果你們卻視而不見,這可太有意思了。
“虞舍來啦。”調來碼頭上維持秩序的長槍手韋二弟笑嗬嗬地打招呼。
話音剛落,背上已捱了一下。李輔提著皮鞭從旁邊走過,冷冷看了他一眼。
韋二弟立刻挺胸收腹,拄槍肅立。
“偷偷溜出來的。”虞淵背上一左一右背了兩個包袱,聞言笑道。
李輔朝他點頭致意,然後來到碼頭棧橋上,仔細詢問。
程吉的身影出現在虞淵身後。
腰間掛著弓梢、箭壺的人亦左右張望著,待看到一排排新起的土坯茅房後,有些驚訝。
“來得少了吧?”吳黑子竟然也來了,一邊招呼手下登岸,一邊笑道。
程吉嗯了一聲。吳黑子來得少,他來得更少。
“牌子頭有甚做頭?”吳黑子搖了搖頭,道:“我為家室宗黨所累,沒辦法。你就一家六口人,有甚麼下不了決心的?照我看,把你手下十個兵一起拉過來,跟邵大哥大碗吃酒大塊吃肉,不好麼?”程吉皺著眉頭。對於這些話,他以前會反駁來著,但現在已經不說話了。
而且,他心中隱隱有點僥倖心理:像現在這樣,一邊有個正經、體面的營生,一邊跟著邵樹義撈點錢,貼補家用,似乎也不錯,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的……吧?
“吳兄弟。”李輔朝吳黑子打了聲招呼,隨後便看著他身後的人,看看有沒有生面孔。
見到李輔,吳黑子就沒那麼多優越感了,只尷尬地笑了笑,道:“聽說邵舍要做大事,我便帶上十來個老人,過來幫他看家。”
“吳兄弟,慎言。”李輔提醒道。
吳黑子一窒,沒再說甚麼。
“爹爹。”吳孟從後面溜了過來,行禮道。
看到兒子,吳黑子臉上的神情一變,裝模作樣哼了聲,道:“來馬馱沙幾個月了,也不知道給家裡捎封信,知道你娘天天唸叨麼?”
“兒知錯了。”吳孟低頭受教,一臉老實。
“在這過得怎麼樣?”拉著兒子稍稍走遠了一些後,吳黑子輕聲問道。
“還不錯,就是有點悶。”吳孟說道:“這裡甚麼都沒有,我和青槐兩個,除了殺豬就是賣肉,一點樂子都沒有。”
“既這麼閒,就不找點事做做?”吳黑子不滿道。
吳孟偷偷看了老爹一眼,低聲道:“我和巡檢司的人混熟後,跟著他們練了幾手。前幾日,我拿攢下的錢,託人去馬橋那邊打了兩把刀,我和青槐一人一把,時不時練著呢。”
吳黑子微微頷首,摸了摸兒子的腦袋,道:“沒瞎玩就好。要用心啊,你二弟讀書不錯,夫子都稱讚呢,以後家裡就靠你們兩個了。”
吳孟哦了一聲,問道:“大姐幾時出嫁?我要不要回去?”
“開過年來二月底,你有空就回來趟吧。”吳黑子說道:“忙完這事,你就趕緊回到這來賣肉。”吳孟一聽,叫屈道:“三月初開始半個月,不讓殺生,如何賣肉?不如過了三月十五再回。”吳黑子臉一落,道:“好生做事,別貪玩。這馬馱沙一一我看是越來越好了。”
吳孟應了一聲。
“走吧,去村裡看看。”吳黑子一拉兒子,說道。
臘月十八一大早,崇聖寺西側的“眷村”內,炊煙裊裊升起,家家戶戶天不亮就有了動靜,蒸飯的蒸飯、做餅子的做餅子,忙得不亦樂乎。
這裡已經有了超過五十戶人家,絕大多數都是最近一年內搬過來的。
太倉話、無錫話以及馬馱沙本地土話於此交雜,溝通不是很方便,但家家戶戶間的關係都很好,原因無他:自家男人一起在邵大哥手下效命,還做著販賣私鹽的勾當,自然親近。
原本的舊屋舍早就不夠用了,後來者就地買磚瓦、鋸木頭、挖土坯、收集樹枝、蘆葦、茅草,新蓋了不少房子。
荒地也陸陸續續開墾起來了,但時日還短,打不了甚麼糧食,一般也就種點黃豆、菜蔬,能收多少是多少,隨緣。
反正他們主要靠家裡男人每月發下來的糧食過活,家裡老弱婦孺再幫著醃製鹹魚、平整土地、開挖溝渠、搬運貨物賺點錢鈔,貼補家用,完全夠用了一一打零工同樣是隨緣,能幹多少是多少,幹多少拿多少。吳上元起身時,妻子張氏已經攤好了幾張餅子,擺在灶上。
大兒子香火偷偷摸摸跑了過來,抓起一張餅子就跑。張氏追出去幾步,草草打了幾下屁股後,又慌慌張張回到灶上,看看麵餅有沒有糊掉。
香火皮實得很,被孃親打了屁股一點事沒有,繼續啃著手裡的餅子。
餅裡有肉,香火吃得眉開眼笑的,直到看見父親身上威武的皮甲。
“爹爹,這衣服好看。”香火猛地撲了過去,輕輕撫摸著滿是桐油的甲面。
“髒的,別摸了。”吳上元嗬嗬一笑,將連鞘環刀掛到腰間後,又喊來妻子,讓她幫忙把大盾取來。張氏烙完最後一張餅,隨意在腰間擦了擦手,回到裡屋,取來一面釘著蒙皮的大盾。
盾很沉,她費了很大勁才將其掛到丈夫的背上。
吳上元又從雜物間取來一根長矛,隨意揮舞試了試。
“爹爹,你到底用刀還是矛啊?”香火眨著眼睛,問道。
“刀。”吳上元沒有遲疑。
“那帶著長矛作甚?不累嗎?”
“可以不用,但要帶著。”吳上元溫和地笑道:“我還學了怎麼拉弓射箭呢,將來家裡說不定還要多一張弓呢。邵舍說了,身備三仗的武人才是真武人,唐時軍士就是這樣的。”
“會用的器械多又怎樣?也不多一文錢,反倒練得渾身傷痛。”張氏將餅子挨個摞起,用紙包著,放入一個包袱中,說道:“這些肉餅今明兩天吃完,別多放。”
“船上自有吃食,準備這些作甚?”吳上元有些不滿。
“別家都做了,我若不做,豈不是被別人指指點點?”張氏瞪了他一眼,道:“再說船上那些餅子放個幾天,硬得可以擋箭,裡頭也沒肉。”
“行吧。”吳上元不想和妻子爭吵,只說道:“而今家中不缺吃食,做就做吧。”
說完,一把接過包袱,頓了頓,道:“我走了,家中”
張氏低下頭,道:“家中有我。”
“好。”吳上元沒再廢話,大踏步往外走去。
香火蹬著小腿,跟在父親屁股後面,嘻嘻哈哈,似乎很好玩一樣。
大路之上,已經有三三兩兩全副武裝的“夥計”出現了,見到後各自打著招呼。
香火跟著走了一段,很快遇到了其他幾個小夥伴,慢慢就轉移了注意力,與他們一同玩耍了起來。辰時初,崇聖寺後院的演武場上,人慢慢聚齊了。
數十夥計緊張地列起了隊,準備接受檢閱。
小河對岸,早起的農人正在給溝渠清淤,這時候紛紛放下鍬鎬,靜靜看著。
崇聖寺內,僧人們正在做早課,唸經聲此起彼伏。
碼頭上,梢水最後檢查了一遍船艙,看看有無短缺的物事。
朝陽漸漸升起,萬丈光芒灑向大地。
一身紅袍的邵樹義騎著騾子,慢慢踱過佇列正前方,開始了例行訓話。
陣中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未幾,訓話結束,隨著三聲濃烈的“殺殺殺”,數十人魚貫而出,離開了演武場,往碼頭而去,一往無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