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未升起,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夠著。
雪已經停了,河面上灰濛濛的,似乎把一切都吞進肚子裡,只剩些模糊的輪廓一一枯柳、禿楊和半截傾頹的水驛殘牆。
邵樹義站在二樓,夠著頭看了看停泊在河面上的太乙船。
船仍停在那裡,貨還沒來得及卸,篷布上落滿了積雪,幾個人影在船艙內活動著,裊裊炊煙高高升起。他又打量了下遠近。
比起下游,河面在這裡窄了許多,兩岸的屋舍也稠密了起來。許是冬天的緣故,秦淮河水位低,露出了兩岸青黑色的淤泥,上面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上戳著幾根枯黃的蘆葦杆子,被晨風吹得搖來晃去,像幾根零落的香火。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腥味,是江水混著淤泥和腐爛的水草的氣味,底下還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河岸邊已經有人在生火做飯了,青白色的炊煙從低矮的棚戶屋頂上爬出來,貼著河面慢慢遊走。邵樹義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青布棉袍,風從河面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得他臉頰生疼一一江南的嚴冬,空氣溼度極大,體感可沒那麼舒服。
“不意大名鼎鼎的六朝古都,競也這般破敗,不如蘇州、劉家港遠甚。”邵樹義輕輕拍了拍窗框,感慨道。
在他的視線中,秦淮河南岸是一大片雜亂無章的棚戶區和舊貨市。
房屋高低錯落,竹篾牆、蘆蓆頂、爛泥糊的壁子,層層迭迭像一堆被風吹亂了的紙盒子。
岸邊歪歪斜斜地伸出去好些個木排、跳板、石階,停著大大小小的破船,甚至還有一隻倒扣過來當窩棚用的廢舶板。
這些船和棚戶挨挨擠擠的,船纜和晾衣繩交錯在一起,上面掛著醃菜和乾魚,在晨風裡晃晃悠悠的一一如果是晴天,興許還要掛上花花綠綠的衣物。
從秦淮河北岸停船的地方到他所在的位置,透過一條僅容兩人並肩的窄巷子連線著。地上鋪的不是石板,而是碎磚爛瓦和爐灰渣子,坑坑窪窪的,許是被早起的人踩過,積著骯髒的雪水和不知道從哪流出來的泔水。
巷子兩邊已經有人起來了,一個包著藍布頭巾的婦人蹲在門檻上刷馬桶,豬鬃刷子在木桶壁上刮出刺耳的“嚓嚓”聲。
另一個光著膀子的老漢披著一件破襖子,端著一碗稀粥靠著牆根喝,看見生人進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幾息,然後若無其事地把臉別過去,繼續吸溜他的粥一一昨天他們就被這個人看了好一會,激得高大槍差點連夜帶人去把他幹掉。
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片刻之後,鐵牛在外頭喊道:“大哥,阿四請我們下去用早飯。”邵樹義應了一聲,關上窗戶,出門下樓去了。
他所在的是一家看起來很破舊的邸店,就樓下店堂而言一
左邊靠牆是一排粗木板搭的貨架,上面稀稀拉拉擺著幾樣東西一一粗碗、瓦盆、竹篾籮筐、幾捆麻繩、兩把鐮刀。
右邊是一張破舊的長木桌,桌上擱著幾盞油燈、蠟燭線香、鐵釘油漆,地上還堆著些藥麻雀的鳧藥、抓魚的漁網、劈好的木柴……
總之亂七八糟,甚麼都有,且沒有任何規律。
其實這就是雜貨鋪,且是比較低端的那種,服務於城市低收入人群,但這家店鋪另有乾坤……邵樹義等人坐下後,貨架後面那堵牆上有塊木板被人從裡面抽開了,露出一個方洞,洞裡透著昏黃的燈光。一隻粗壯的手掌從洞裡伸出來,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節上的繭子厚得像龜殼。店夥阿四快步上前幫忙,未幾,一位中年男子從裡面鑽了出來。
這人四十出頭,個頭不高,但寬得嚇人。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袍服,領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大片黑簸簸的粗毛和幾道縱橫交錯的刀疤。
此人便是雜貨鋪的東家柳金寶了,柳夫人的族兄弟。
以前在浙東洋麵上做過海盜,手底下管過三條船、百來號人,專門劫福建到慶元的商船。後來官府追得緊,他金盆洗手,帶著攢下的錢財跑到江寧,開了這麼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子,明面上賣雜七雜八的東西,暗地裡替人銷贓、引路、打探訊息。
他的那一夥舊部散了七七八八,但還有幾個感情深厚的,就散在江寧、上元二縣,各有營生。柳金寶朝邵樹義等人點了點頭,直接坐下來喝稀粥。
沒有人說話,早飯吃得很沉悶。等最後一個人吃完後,柳金寶讓夥計阿四收拾了下,然後看著邵樹義,問道:“大郎想回江陰,姆姆為何攔著?”
“許是想讓林舍再多歷練一番吧。”邵樹義說道。
“大郎出來許久了,該回家一趟了。再者,徐大風那幫人未必是甚麼好鳥,恐要把大郎教壞。”柳金寶搖了搖頭,說道。
“夫人定有自己的考量。”邵樹義說道:“男子漢大丈夫,該以事業為重。”
柳金寶不置可否,不過他沒糾纏這個問題,轉而說道:“你為何要打聽朱陳?”
“我和他有仇。”
柳金寶根本不信,但這不是重點,看在柳夫人的面子以及三十錠鈔的份上,他開口說道:“朱陳這個人,在江寧很有名氣,而且算不得深居簡出,經常要出外會客的。這麼些年裡,並非沒有人刺殺他,但都讓他逃過去了。人少了不頂用,打不過他的護衛,人多了一嗬嗬,你有多少人?”
“先說說他一般去哪兒吧。”邵樹義說道。
柳金寶點了點頭,道:“強攻朱宅不可取,裡頭人不少,器械也不少,一旦久攻不下,跑都不好跑。至於說出門”
柳金寶想了想,道:“他現在也不太去酒樓、賭坊、青樓、當鋪看賬了。一個是鋪子太多,看不過來,另一個則是以前被人刺殺過。就是你想的那樣,摸清楚他哪天去哪裡,然後半途伏殺,讓朱陳死了幾個親族,但本人毫髮無傷。”
邵樹義皺了皺眉,道:“不出門應酬麼?”
“對他這種人來說,應酬確實難以避免。”柳金寶讚許地看了眼邵樹義,道:“無非就是吃酒、看戲、嫖妓而已。這類多半是和商徒來往,畢竟朱陳也是個大商賈了嘛,這種事避不開的。可具體應酬的時辰、地點不好說,身邊帶的人也多,走哪條路更是由他自己說了算。況且這會都臘月了,直到明年正月底,朱陳都不太可能與商徒們應酬來往,從這一點著手很難。”
邵樹義嗯了一聲,又問道:“與商徒們應酬,自然可以隨心所欲,可與官員們來往呢?”
“官面上的來往我卻不太清楚了。”柳金寶瞟了邵樹義一眼,又指了指那個洞口,意思是我一個見不得光的銷贓之人,哪能有多少官面上的訊息。
不過他還是給了一些有用的資訊:“據我所知,朱陳要麼請人到他家,要麼請人去他的戲樓、畫舫,又或者直接去官署談事。如果去官署,則輕裝簡從,你倒是有點機會,但究竟哪一天你無從知曉,很多都是事後才知曉的。”
“去官府為何輕裝簡從?”
“怕被人看見唄。”柳金寶說道:“雖說他明面上是個員外,可背地裡是甚麼人誰不知道啊?有些錢太多,別人送不動,只能朱陳親自出面。又或者有些人脈不想讓他人接觸,死死攥在手裡,只能自己出馬。大體上來說,這種情況下多是一早一晚、外頭人少的時候出行,身邊往往就三五個人,可你打探不到具體時日,其實很難。”
“再說說戲樓或畫舫。”邵樹義說道。
“戲樓我沒去過,不知道。”柳金寶說道:“畫舫就停在秦淮河上,裡面多是他著意培養的出挑姐兒,用來交結官員的。畫舫上有他僱的杖家,名義上是船家的,其實就是他養的,有點本事,不是很好對付。”邵樹義微微點頭。
畫舫這玩意,唐代就不少見了,宋元兩朝進一步興盛。究其原因,無非官員們多是讀書人出身,喜歡來點情趣,在畫舫上宴飲、嫖宿似乎更“高階”。
“朱陳會在畫舫上過夜嗎?”邵樹義問道。
“有時會,有時不會。我也是聽人說的,做不得準。”柳金寶說道:“你若想知道朱陳的畫舫在哪,我可以讓人指給你看,很好找的,遠遠就能看見。”
“朱宅如何?”邵樹義又問道。
“朱宅很大,人很多,門也很多,便是能攻進去,也不一定能堵著人。”柳金寶搖頭道:“況那宅院內養了七八條狗,武師、杖家日夜巡視,很難得手,別想了。”
邵樹義笑了笑,道:“總要問清楚才好嘛,有備無患。”
柳金寶嘆了口氣,道:“我勸你還是不要打他的主意,活著不好嗎?”
“幹我們這行的,越是縮手縮腳,越是不容易活。”邵樹義笑道:“有時候豁出去了,反倒能打出一片天。”
柳金寶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道:“後生可畏啊。”
“無非是混口飯吃罷了。”邵樹義說道。
柳金寶用複雜的目光看著邵樹義,道:“別的不談。就你這副衝勁,即便伏殺朱陳失敗,只要能跑出去,未必就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朱陳不好對付,他的親信部眾還是挺能打的。這十年間,官府殺不了的江洋大盜都是請他出手,淮地來的賊子,亦很難逃過他的追殺。你好好掂量一下,有沒有這些亡命徒厲害。若不成,趁早收手,回家蟄伏起來。朱陳畢竟老了,等幾年機會更大。”“多謝提點。”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道:“我會通盤考慮的。”
柳金寶知道對方沒聽進去,但不想多說了。
“你們明天就走吧,我這小廟,塞不下你們這些大神。”
他搖了搖頭,道:“我也老了,而今只想多賺點錢,傳給子孫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