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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42章 和尚(下)

2026-05-20 作者:孤獨麥客

崇聖寺關押“犯人”的地方是一間破敗的佛堂,潮溼陰冷還四處漏風,恰逢江上飄起了雨夾雪,讓舊佛堂內的犯人冷得直打哆嗦。

此刻佛堂內只剩下一名遊方僧了,被綁在椅子上,手腳都用麻繩勒得死緊,腕子上的皮肉已經勒出一道紫痕。

此人精氣神還算不錯,即便一天水米未進,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但眼神之中沒有太多惶恐,只垂首低念著甚麼。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響。搓著搓著,還暗暗嘆氣。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這人來說,自稱江寧遊方僧來掛單,往蘇州去,路過寶剎求一宿之緣。

按理來說沒甚問題,一般的寺廟叢林,即便生計艱難,也會盡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馬馱沙崇聖寺變了,已經不是以前的崇聖寺了,你來就來了,偏生還要瞎打聽,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風大了一陣,忽然又靜了。

腳步聲從外面傳來,不止一個人。

門被推開時,一股冷腥的風灌進來,長明燈猛地一暗,差點滅了。

先進來的是兩個腰胯環刀的壯漢,一身勁裝打扮,袖口扎著綁帶,身上帶著外頭的寒氣和水腥味。他們進門後分站兩邊,中間讓出一條路來。

邵樹義在惠永、鐵牛等人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他進門後沒有立刻看那被綁的和尚,而是環顧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薩像上停了一瞬,然後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與和尚平視。

“江寧來的?”邵樹義問道。

聲音不大,很平靜,像在問今天晚飯吃甚麼。

和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簾:“阿彌陀佛,貧僧確是集慶路”

話沒說完,邵樹義把手裡一塊鹽巴塞進了和尚嘴裡。

鹽塊又粗又硬,稜角颳著口腔內壁的嫩肉,鹽分滲進那些細小的傷口裡,像無數根針同時紮了進去。和尚悶哼一聲,身子猛地繃緊,額頭上瞬間爆出一層細汗,脖頸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鼓了起來。他想把那塊鹽吐出來,但邵樹義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兩腮的骨縫裡,像一把鐵鉗,合不攏也張不開。

“慢慢含著。”邵樹義鬆開手,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塊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後走到佛案前,隨手拈了三炷香,就著長明燈的火點燃,插進香爐裡,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常幹這事。

鐵牛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邵樹義笑了笑,懶得回答。

天妃總有休息的時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煙霧嫋嫋升起,檀香的氣味蓋住了屋裡原本那股子黴溼和汗臭味,也蓋住了鐵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動不動的,像兩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經不響了,他站在牆角,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遊方僧嘴裡含著鹽塊,不敢動,也動不了。

粗糲的鹽面混著唾沫漸漸化開,鹹得要命的水順著喉嚨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陣一陣地收縮。

他控制不住地乾嘔了一下,但甚麼也沒吐出來。

邵樹義回過身,搬了一把木凳,就在遊方僧對面三尺遠的地方坐下來。

他朝身後比了個手勢,鐵牛會意,從腰間解下個牛皮水囊,拔了塞子遞過去。

邵樹義接過,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然後把皮囊還給鐵牛,道:“給他來一口。”鐵牛走過去,捏著遊方僧的下頜,逼他仰起臉來,然後把皮囊嘴塞進他嘴角,灌了一口。

水順著遊方僧的下巴流進衣領裡,黃布衲衣的領口溼了一大片。

鐵牛鬆開手,回到邵樹義身後立定。

遊方僧終於吐掉了嘴裡的鹽塊,表情痛苦扭曲,片刻之後,終於嘶啞著嗓子說了一句:“貧僧……真是遊方掛單的……”

邵樹義聞言笑了笑,道:“我替你把話說了吧。你是大龍翔集慶寺的僧人吧?去歲你們的開山住持大訴圓寂,曇芳守忠禪師接任住持,名列五山。你就是被派出來刺探訊息的僧人之一吧?法號守性?”守性一驚,連聲低唸佛號,沒有問對方為甚麼知道一一其實猜也能猜得,他在常州奔牛巡檢司外路遇揚州鐵佛寺僧人明覺,相談甚歡,一路上說了很多事情,而今雙雙被擒,自然洩了根底。

“大龍翔集慶寺呢,大叢林啊。”

邵樹義嘖嘖感嘆兩聲,又道:“你從江寧來江陰,途經花山、奔牛壩、秦望山,顯然走的是陸路,可為何又跑來馬馱沙崇聖寺?膽子挺大啊,練過武?說吧,來查甚麼的?莫不是紅抹額?”

守性的臉色終於變了。

惠永和尚這時候動了一下。

他來到守性身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手從他肩上滑過去,捏住了他被綁在椅背後面的右手。守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肚上有薄繭。

很顯然,這不是常年撥佛珠或抄經書磨出的繭子,而是握刀柄、勒韁繩才會留下的痕跡。

惠永退了回來,朝邵樹義點了點頭。

“說吧。”邵樹義開口道,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誰讓你來的?來查誰?查到甚麼了?”守性低著頭,嘴唇翕動,又開始唸經。

邵樹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朝旁邊站在側後方的高大槍努了努嘴。

高大槍從腰間摸出一把短刀,刃口在長明燈的火光中閃了一下。

他來到守性面前,仔仔細細打量著。

守性的脖子上起了層雞皮疙瘩,身子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這間屋子外面,就是崇聖寺的大雄寶殿。供的是觀音菩薩以及諸多神佛。這些菩薩泥塑木雕,不吃飯不喝水,自然慈悲。它們不會割你的肉,不會挖你的骨。但我不一樣,我要吃飯。”高大槍拿著刀,像個老練的屠夫,在豬羊身上選取落刀的地點。

說話間,江風裹著雪屑又大了,打在窗欞上,像無數粒粗鹽灑在紙面上,沙沙地響。

“施主想知道甚麼?”片刻之後,唸經聲停止了,守性沙啞著嗓子說道。

邵樹義面露微笑。

惠智有些失望。

惠永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惠永,你來問,把問出來的都記下,讓這位守性禪師按個手印。”邵樹義說道。

“好。”惠永應了一聲,然後走到守性面前,居高臨下道:“天下釋教宗主的弟子,就這德性?”守性口宣佛號,面有愧色。

大龍翔集慶禪寺是用文宗潛邸改建而成的,開山住持大近深得文宗敬重,賜貂裘、金衲、黃衣、三品太中大夫、廣智全悟大禪師、釋教宗主兼領五山寺,並與百丈山住持德輝共撰《敕修百丈清規》,以為天下叢林定式,規範天下僧人的言行舉止。

這麼一座輝煌的大叢林,出來的弟子卻在賊人的刀下屈服了,說不羞愧那是假的。

惠永見他這熊樣,更是嫉妒,道:“把你身上黃衣給我,你不配穿。”

守性一聽,臉色更是慘白。

惠永正待去扒守性身上的黃衲衣,卻聽邵樹義咳嗽了下,頓時醒悟過來,開始正經審問。

邵樹義則起身來到外面,吹著江風。

明年正月底的時候,又是十餘套皮甲完工,屆時不但李、高、卞三隊齊裝滿員,就連自己身邊的這些親隨都能人手一套。

五十多“甲士”往那一站,嚇也嚇死你。

至於鐵甲,他現在越來越按捺不住想要了。高大槍提議運貨去杭州時,看看能不能搶一下軍器提舉司,弄幾副鐵甲出來。很自然地,被否決了。

你知道人家制造鐵甲的局子在哪嗎?存放地點又是哪裡?兩眼一抹黑,太過危險。

高大槍隨後又提議設個局,綁兩個匠人來馬馱沙,讓他們幫著打製鐵甲。而今已有好些個太倉少年在學打鐵了,將來慢慢就能接手,商社的根基就穩固了。

你別說,邵樹義還是有點心動的,但暫時還沒答應,準備有空去一趟杭州,看看再說。

邵樹義在外面呼吸了片刻新鮮空氣,又回到了佛堂內。

不知何時,守性身上的黃衲衣已被扒下,小心翼翼地迭放在一旁。惠永則拿著蘸了鹽水的鞭子,大肆恐嚇。

見到邵樹義進來,又一溜小跑過來,低聲稟報道:“曹舍,這個人果然知道朱陳,還說他的家眷經常到大龍翔集慶禪寺禮佛上香,有時候朱陳也會陪在身邊。還有一”

惠永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次其實是有幹明廣福禪寺的僧人跑到杭州行宣政院舉告,提及當初四名僧人被殺之事,甚至還說兇手就是紅抹額,與馬馱沙崇聖寺有勾結。杭州行宣政院本不想理,後來還是下發了一道公函,給集慶路大龍翔集慶禪寺,令其查探……”

邵樹義聽完,神色平靜。

起事過程中,各種手段齊出,必然會有反噬,如今被追查的紅抹額是最大一樁反噬,而幹明廣福禪寺一事同樣是個反噬。

只是一那又如何?

些許風霜,還想壓我幾年?

“晚上來大雄寶殿開個會,議一議。”邵樹義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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