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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第237章 加加擔子

2026-05-17 作者:孤獨麥客

鉛灰色的天壓得極低,風裹著細碎的雪粒子,掠過青石板鋪就的小路,發出慈慈窣窣的聲響。老宅後院花廳內,已有絲絲氤氳水汽上升。

廳整體不算大,但格局方正。

一色紫檀木傢俱,包漿溫潤,案上供著一尊舊銅爐,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煙氣細直,升到半空便被時不時從門縫鑽進來的寒風吹散。

牆上掛著一幅仿王選風格的《東坡赤壁圖》,絹本已泛黃,船上的蘇軾和白鬚老道卻依然神態宛然。靠窗的羅漢床上鋪著灰鼠皮的褥子,坐上去應當暖和,但此刻沒人坐。

鄭用和坐在主位一把圈椅裡,腰後墊著厚厚的錦緞,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湖綢道袍,領口和袖口滾著玄色的邊,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細,但怎麼說呢,穿在他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去了一趟大都,回來再病一場,老鄭瘦了不止一圈。

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在頭頂,面容清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一雙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快要熄滅的爐膛裡最後兩枚炭火。

先期回來的鄭範坐在下首。

他身上是一件紫色的瀾衫,穿得漫不經心,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裡頭半舊的白色中衣。

兩人之間,隔著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架著一把提樑紫砂壺,壺身古樸,刻著“松風”二字,壺嘴裡正嫋嫋地冒著白汽,水將沸未沸。

煮茶的是鄭寧。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精子,裡頭襯著月白的小襖,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在袖口繡了幾枝淺碧色的蘭草,非常素淨。

頭髮綰成簡單的螺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兩粒米珠大小的珍珠耳璫,隨著她俯身取茶的動作輕輕晃動。

此刻的她正跪坐在爐前的一張蒲團上,腰背挺得筆直,動作不疾不徐。

先用竹匙從錫罐中取出一撮茶葉一一今年新上的陽羨茶,色澤綠潤一一置入一隻青瓷茶盞中,再將沸水注入,洗茶,溫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極其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緊的事。

鄭用和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以及擔憂,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至少有三個人,踩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又快又重。

鄭範抬起頭,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站起身道:“來了。”

門被推開,冷風裹著雪沫子湧進來。

“相公,邵樹義來了。”一名僕人入內稟報道。

“讓他進來吧。”鄭用和伸了伸手,道。

門外一名僕人聞言,低聲說了一句,然後入內與先期入內稟報的那人一左一右,肅立在門口。邵樹義大步跨過門檻。

有那麼一瞬間,屋內的光線暗了一暗。

“小虎,方才我還和相公說呢,你是吃仙丹長大的吧?這兩年塊頭越長越大。”鄭範笑道。邵樹義笑了笑,抱拳行禮。

鄭用和沒起身,微微頷首,左手抬了抬:“小虎,坐。”

鄭範笑吟吟地上前,與邵樹義手掌相握,互相拍了拍肩膀,沒說甚麼客套話。

鄭寧起身向邵樹義行了一禮,聲音很輕:“邵員外。”

邵樹義回了一禮,沒敢多看,雖然雷達已經滿功率執行。

幾人寒暄之間,茶已經沏好了。

鄭寧先將第一盞捧給鄭用和。

鄭用和接過去端在手中,感受著掌心裡的溫熱。

第二盞給了邵樹義。

邵樹義剛剛坐到鄭範對面,又起身接過,沒顧上品,先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鄭寧又給鄭範奉了一盞,最後才站到鄭用和身後,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邵樹義。

鄭用和將茶盞擱在几案上,看著邵樹義,道:“這一路從劉家港過來,走了多久?”

“半日。”邵樹義回道。

“半日好啊。”鄭用和笑了笑,道:“老夫北上大都,走了十七八日。一路顛簸,實難述說。然比起海上風波,北地情形更教人煎熬。”

鄭範在一旁連連點頭,似是捧哏:“海上不好走,運河更難啊。沽頭(閘)以北的河面上,很多船隻被截了,說是要充作軍需。那些個武人,多的已經半年沒領糧餉了,不少軍戶開始賣刀賣甲,沒辦法了,肚子餓嘛。”

鄭用和沒有作聲,目光落在爐火的紅光裡,像是在想甚麼很遠的事情。

半響,他輕聲說了一句:“今上初登基之時,兩淮、河南雖也有饑荒,但朝廷的綱紀還在,各路官府的號令還能行之有效。十餘年彈指,如今的河南江北,民不聊生,賊匪橫行。便是江南,亦多有鹽徒、海寇說到這裡,鄭用和看著邵樹義,那目光裡有審視,有算計,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無奈。

“小虎,我鄭用和為官數十年,見過太多聰明人栽在一件事上。”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說道:“認不清時候。”

邵樹義一驚,老鄭這是發現了甚麼?沒那麼快吧。

不待他思慮完畢,鄭用和話鋒一轉,又道:“數年來,黃河多次決口,饑民遍地。朝堂上,脫脫丞相去職後,沒個能一錘定音的人,別兒怯不花等人鬥得你死我活。煌煌大都,餓斃於街頭之人隨處可見,讓人震驚莫名。而朝廷卻不思賑濟,只想著把人趕走,似乎只要不死在大都街頭,眼不見為淨,就無事發生一般。”

這話說得沉重,廳中四人一時間都沉默了。

片刻之後,鄭範嘆了口氣,道:“半年前我回來時就說了,你們都不信。災民湧入大都,衣食無著,朝廷確實只想著把他們趕走。初時還拿些錢糧出來,充作路費,後來甚麼都沒了,只一味趕人罷了。其實我知道,大都也沒多少糧食,漕府今年所運之糧,遠不及泰定年間一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鄭用和微微頷首,但似乎對這些已然不怎麼感興趣了,只見他看向邵樹義,問道:“小虎,運貨買賣做得怎麼樣了?”

“還好。”邵樹義含糊地說了一句。

“義方。”鄭用和扭頭看向鄭範,道:“若有相熟的商徒需要運貨,便介紹給小虎。州里的、漕府的都可以,就說是我的意思。”

“好嘞。”鄭範笑著應道,說完,還看向邵樹義,悄悄眨了眨眼。

邵樹義起身行了一禮,道:“多謝相公。”

鄭用和輕輕擺了擺手,問道:“小虎,你現在有幾條船了?”

“十四條。”邵樹義沒有隱瞞,直接說道。

“都是哪些船?”鄭用和頗感興趣地問道。

“兩條運河船”

“可是能過沽頭閘的那種船?”

“正是。”邵樹義一點不奇怪鄭用和知道這種元代版的“巴拿馬船型”,繼續說道:“另有黃河漕船兩艘、鑽風海鰍六艘、遮洋淺舟四艘,其中兩艘是近來新買的。”

“差不多六千石了。”鄭用和稍稍一估算,便知道這些船隻的總運力了。

“相公明鑑。”邵樹義佩服道。

鄭用和忽然笑了,帶著一種讚許的意味。

“這麼多船,若不用起來,實在可惜。”鄭用和說道:“明年三四月間,還是你去景德鎮吧,那些青白瓷器,不老少呢。

漕府其實也有不少運輸買賣,其中有的是和僱,沒甚賺頭,還得倒貼錢。有些則是商僱,給錢不少,應有賺頭。明年正月底,會有許多糧食自龍輸往劉家港,往年我不好意思與人爭。今你若有意,便讓你分一杯羹,如何?”

邵樹義心下一喜,道:“多謝相公栽培。”

他現在名下船隻確實沒有被有效利用起來,閒置運力不少,如果能參與這種商僱活動,還是值得的,能穩固他在海船戶群體中的影響力一一至於和僱,正如鄭用和所說,那個純是虧錢買賣,狗都不去,往往需要官府強制點名。

鄭用和說完這些,便緩緩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面容在爐火明滅不定的光影裡顯得蒼老而疲憊。鄭寧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祖父的臉,偶爾抬起眼睛看向邵樹義。

大半年來,她收了三封信,亦回了三封。

五月裡那封,邵樹義提及將她寫的一封親筆信投入了萬里長灘的海潮中,更說彼時雲散雨歇,海上竟然出現了彩虹。

她知道後,躲在無人的地方悄悄掉眼淚,哭完後,心中又很高興。

邵樹義自通州回返後,送了她一枚五彩斑斕的貝殼,十分漂亮。

她把海螺、貝殼一起放在窗下,讓陽光灑在上面,每日勤加擦拭,然後託著香腮,呆呆地看上許久。有時候她也會想到送她海螺和貝殼的人,再想到自己讓人偷偷送信、送回禮以及對方“悍然”翻牆的舉動時,就有些臉紅一既因為這些一點不“淑女”的舉動而難為情,同時心底也有些許異樣的感覺。邵樹義似乎感受到了鄭寧的目光,但他目不斜視,安靜地坐在那裡,一臉肅然。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風也住了,天地間只剩下寂靜。

爐子上的水還在響著,咕嘟咕嘟的,水汽氤氳,模糊了花廳裡幾個人的面孔。

鄭用和忽地睜開眼睛,嘆道:“鄭家三代積累,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倘若潮水來了,便是百萬家資,也不過是一卷草蓆裹著漂在水面上,甚麼都留不住。罷了,不談這些了。小虎,留下來用個午飯吧,中午有客人來訪,你可以見一見,與你有關。”

“是。”邵樹義一驚,沉聲應道。

鄭範湊了過來,悄聲說道:“漕府照磨謝清光、州同知倪光業。最近有人在漕府和崑山州同時查你。”邵樹義眉頭微皺,很快又展了開來,朝鄭範抱拳一禮,低聲道:“多謝相告。”

鄭範擺了擺手,道:“這是老相公的意思。”

邵樹義扭頭望去,鄭用和已經閉目假寐了。

鄭寧則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悄悄看著他,觸及邵樹義的目光後,睫毛閃了閃,很快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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