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酉時三刻。
楊茂來的時間稍晚了些。
“莫大哥親自來了,誤了些時辰。”楊茂行完禮後,指了指糧鋪,道:“這裡不方便會面,請移步城外。”
說罷,便準備頭前帶路了。
邵樹義也不矯情,直接一聲令下,躲在糧鋪後院的三十餘人齊齊起身,一時間抽刀入鞘之聲連響。楊茂臉色驟變,跟著一起過來的兩名隨從要更加不堪,已經緊張地咽起了口水。
“楊兄弟,請吧。”邵樹義哈哈一笑,上前拉住楊茂的手,直往停在店後小河邊的烏篷船上而去。烏篷船變成了三條,其中一條是借的周氏父子的。
三十餘人依次上船,坐了個滿滿當當。
楊茂收拾心情,與邵樹義同乘第一條船,在彎彎曲曲的城市河道中七拐八繞,很快來到了某個貨棧附近貨棧很大,屋舍數十間,前面還有塊不小的平地,堆著三三兩兩的原木、磚瓦。
三條船在貨棧後面的小碼頭依次靠岸。
安排傅健、傅勇等五人與船工留守後,邵樹義在梁泰、鐵牛的簇擁下,帶著高大槍、卞元亨兩部二十八人上了岸。
這二十八人倒沒像平日裡廝殺時甚麼傢伙都亮出來,此番比較“簡樸”,每個人都只帶了把環刀,少數幾人掣著步弓,另有兩人衣服裡塞著鼓鼓囊囊的柱狀物。
梁泰、鐵牛二人的手肘上各自綁了個騎兵用的小圓盾,與邵樹義並排而行。
不過器械不全,但步伐還是很整齊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時,發出陣陣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貨棧後門口站著兩個精壯漢子,看見這陣仗,臉色微變,其中一個轉身快步跑進去報信。另一個硬著頭皮迎上來,手按在刀柄上,聲音有些不自然:“曹……曹舍?莫大哥在裡面等著,但你帶這麼多人……”說罷,又看向跟著一起過來的楊茂。
楊茂擺了擺手,臉色也不是很好。他看了一路了,這夥江陰來的好漢非同尋常,多的他說不出來,但有一點,這些人一定久歷廝殺,技藝、心志都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了。
“他們都是我的夥計,船上卸貨需要人手。”邵樹義笑了笑,語氣隨意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放心,今日是談好事的,無事。”
說話間,報信的人已經回來了,喘著氣說:“莫大哥請曹舍進去,只能帶兩個人。”
邵樹義站在那裡,紋絲不動。
身後的一群兇人亦看著前方緊閉的院門,冷笑不已。
梁泰掃了眾人一眼,於是冷笑不見了,嘈雜聲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肅然。
“曹舍稍待。”楊茂嘆了口氣,道:“我去去就回。”
說罷,一溜煙跑到院落前,推門進去了。
跟著楊茂的兩名隨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似被扔在狼群裡的小綿羊,可憐兮兮的。
沒過多久,院門忽然開啟了。
幾名潑皮小跑了出來,先把院門口的火盆點亮,然後肅立兩側,緊張地打量著來人。
莫天祐帶著六個人出了院子。
六人個個膀大腰圓,虎背熊腰,清一色的黑色布衫,腰間懸著短刀,有的還在手裡提著一根熟銅棍或鐵尺。其中兩個緊鄰莫天祐左右站著,似是貼身護衛。
火盆嗶啵作響,光影交錯之間,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照得半明半暗,像戲上的臉譜。
院門內還站著一大群人,似乎只要一聲令下,隨時可以衝出來。
邵樹義仔細打量了下莫天祐,發現此人不如他身後六人身材高大,但手臂粗壯有力,身材敦實健碩,站在那裡時,一雙細長的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中像兩顆打磨過的黑石子,冷而亮。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
楊茂從院門走了出來,站到最前面,道:“曹舍,莫大哥聽說你從江陰帶了三十多號人來,不是很高興。你這是來談買賣的,還是來動手的?”
邵樹義四下打量了下院子,笑道:“這裡說是貨棧,鬼知道是甚麼地方。按說離大運河不遠,便是入夜了,貨棧應還有人往來,可這會安靜得不像話,你還問我?三十個夥計,都是船上幹活的人,沒別的意思。若是莫員外覺得不妥,咱們就此作罷,各自散去,如何?”
場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兩邊都有人等得不耐煩的時候,莫天祐開口了:“曹洛,昨日午後聽到訊息,我立刻派人到碼頭上詢問。有人沒聽說過你,有人聽說過,但不知你做過甚麼,只有一位客商,說八月下旬,你在秦望山為官府做事,擊殺數十名淮地賊子……”
說到這裡,他笑了笑,道:“你這般兇悍,我不得不防一手啊。”
邵樹義哈哈一笑,沒說甚麼,心中已然開始評估眼前這個人。
周思文父子提到莫天祐,要麼說他“性情兇猛”,要麼就是“乖戾”,又或者“殘忍”,彷彿是個一言不合就殺人的傻子。
但現在可以重新修正看法了,莫天祐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粗豪、嗜殺,他其實很會審時度勢。他所殺之人,多半都是殺了沒有任何後果的,遇到殺不動或殺了很麻煩的人,他卻沒那麼殘忍了。
莫天祐死死盯著邵樹義看了半晌後,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
一瞬間,邵樹義能明顯感覺到身邊的氣氛緊張了起來。
很多人下意識腳尖著地,身子微微前傾,撫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用力。
“楊茂,”莫天祐突然說道:“把朱陳的鹽拿來。”
楊茂搬來一張小案几,取來一個小布袋,解開系在上面的細繩,從裡頭倒出一小堆鹽,放在案几上。鹽顏色發灰,顆粒粗細不均,有些還結成了硬塊一一這著實讓人有些驚訝,邵樹義等人不是沒在兩浙鹽場收過鹽,質地絕不至於這麼差。
“這是朱陳的貨。”莫天祐用匕首尖撥了撥那堆鹽,道:“一兩五六錢一斤。你說你能給一兩三錢,貨還好。你的貨呢?”
邵樹義讓鐵牛拿出一個油紙包,倒不是特意帶著的,而是眾人出行,船上本來就會備一些鹽,做飯時用得著。
油紙包很快被解開放在案几上,裡面是一堆雪白的細鹽,顆粒均勻,在燈火下泛著淡淡的銀白色光澤,與朱陳那堆灰撲撲的粗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莫天祐低下頭,看了看兩堆鹽,又抬起頭,看著邵樹義。
“你這一斤一兩三錢?”他問道。
“是。如何?”看到朱陳發賣給莫天祐的鹽後,邵樹義愈發氣定神閒了,笑著問道。
莫天祐沒有說話。
他伸手捏了一撮鐵牛放過去的鹽,放在舌尖上嚐了嚐,又捏了一撮朱陳的鹽嚐了嚐。表情沒有變化,但舌尖在嘴唇上舔了一下,像是在回味。
“是比朱陳的好。”他把匕首放下,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邵樹義臉上,道:“但好有甚麼用?朱陳的人給我送鹽六七年了,沒出過差錯。你呢?”
意思很明顯了,鹽的好壞、價格固然是一方面,但穩定供貨的能力更重要,不能今天有明天沒有,那還怎麼做生意?
“莫員外要多少鹽?”邵樹義問道。
“你從哪裡得來的鹽?”莫天祐反問道。
邵樹義笑了笑,道:“莫員外,我聽聞無錫城南的李家、錫山趙家、洛社孫家都是從朱陳手裡拿貨,價錢與你相仿,都是一兩五六錢。今我給你一兩三錢,難道不能比他們賣得好?”
說到這裡,邵樹義伸出三根手指,道:“三錢!一斤賺三錢,一百斤賺三十兩,一千斤賺三百兩。員外在無錫一個月能走多少鹽?兩萬斤?三萬斤?還是五萬斤?如果是兩萬,那一個月便能比以往多賺百餘錠,一年便是千餘錠。而且這還不是最要緊的,只要員外膽子夠大,把其他三家擠垮了,往後能賺多少,實難想象。至於我能供多少鹽,那不重要,有就賣,沒有就不賣,如此而已。”
莫天祐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微微動了一下。
對面之人的意思很明顯了,敢不敢通吃?通吃意味著巨大的利益,同時也附帶著巨大的風險,敢不敢?甚至於,眼前這個曹洛提到另外三家其實是隱含了一層意思的:你不要,我可去找他們了哦,你要不要賭一賭他們敢不敢通吃?
“若員外有意,這個月便可送三千斤過來,先貨後錢。”邵樹義說道:“以後每個月不少於一萬斤,每一批都是這個成色,風雨無阻。”
莫天祐神色微動。
火苗在角落裡無聲地燃燒著,偶爾爆出一朵小小的焰花,發出細微的嗶啵聲。
院外沒有人說話,連呼吸聲都壓得很低。
莫天祐的目光在邵樹義臉上停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移到桌上那兩堆鹽上。
一堆灰撲撲的,一堆雪白的,差距一目瞭然。
他忽然伸手,把朱陳那堆鹽掃到了地上。
鹽粒灑了一地,在青磚地面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好。”莫天祐長吁一口氣,道:“但有一條”
“員外請講。”邵樹義沉聲說道。
“若將來有事,你可不能作壁上觀。”莫天祐看著邵樹義的眼睛,道。
“員外放心,若有事,我親自帶人來無錫。”邵樹義鏗鏘有力地答道。
莫天祐懷疑地看了他一眼,終究沒說甚麼,只道:“三千斤忒地小氣,本月送五千斤過來。放心,不會賴賬的。”
說罷,下令眾手下撤了兵刃,以示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