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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181章 工匠(下)

2026-04-20 作者:孤獨麥客

在茶肆隨意用了些茶水、啃了點乾糧後,邵樹義等人又去見了見蔣成陀。

那是一個在河邊搭了些窩棚的小場地,蔣氏全家齊上陣,又從鄰家弄了幾個老頭老太、女人小孩過來,一起處理皮革。

看得出來,他們幹了很多年了。

有人去除皮革上殘存的油脂碎肉,有人負責浸泡鞣製,有人負責鍛打迭壓,有人負責剪裁,有人負責最後的成型乃至上漆、裝飾,總之很專業。

邵樹義看得很滿意,於是讓高隊十三人過來,排成一排,挨個量身形,就連他本人以及虞淵同樣測了測,最後下了十六套訂單一一多出來的一套是還給江官寶的,以舊換新,邵大哥終是講究人。量完之後,蔣成陀久久無語。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大專案。

“多久能做完?”邵樹義問起了最關心的問題。

“怕是要一年有餘。”蔣成陀說道。

“甚麼?”邵樹義有些吃驚,“這麼久?”

蔣成陀比他那個兄長脾氣好多了,甚至可以說性格有點蔫,此時悶聲悶氣地解釋道:“我家小本買賣,一般不會備料。你要這麼多皮甲,我只能臨時去收皮子,衙前街上沒有專門賣皮子的邸店,我得去各村轉轉,四處打聽,牛皮、豬皮、羊皮有甚麼收甚麼,你還得先給我錢,不然我買不了許多。

收來皮子後,褪毛、去油、浸泡、陰乾、上漆等都需要時日,最後做完耗時三個月,其實真不慢了,運氣不好還得延期。

我父、我還有我家大郎三個人做,其他都是打下手的,幫不了太多忙。十六副可不就得一年多?”果然是術業有專攻,邵樹義聽完已然明白了。

這畢竟不是專業的兵工廠,而是家庭小作坊,他們不會提前備料的,太佔用資金,沒那個實力。從買生皮回家處理,到最後做出成品,這個過程確實很漫長。

而朝廷的官局(軍器提舉司),一般而言定期收儲皮革,提前備料,工匠拿到手裡的都是已經處理好的成熟料子,當場就能打製,所以耗時較短。

沒辦法,就這條件,草班子是這樣的,軍隊不正規,後勤系統也不正規。

“就沒有別的皮匠了嗎?”邵樹義忍不住問道。

蔣成陀不說話了,低著頭,一如他蔫巴的性格。

江官寶咳嗽了下,道:“成陀,別那麼小氣。你當初拜師時,還有師兄弟的吧?”

“有的。”

“那不就得了?我記得有個人叫展甚麼的,是你大師兄,不也在做皮具?以前還幫巡檢司廚房做了個皮風箱,手藝頂呱呱,打過皮甲嗎?”

蔣成陀低著頭站在那裡,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江官寶被氣笑了,罵道:“我還能抓他治罪不成?真要按律令來,天底下要抓多少人?哪個沒犯點事?說吧,沒事。”

蔣成陀這才點了點頭,道:“他給牧馬小沙的侯三刀打過皮甲,兩年前的事了,一共做了兩套,牛皮甲牧馬小沙?那沒事了,江官寶放下了心。

那個沙洲在馬馱沙西邊,離著不遠,歸河南江北行省揚州路泰興縣管轄,與他無關。

“既做過,那便拉他一起,其他師兄弟也可以叫過來嘛。曹舍不可能等你這麼久,幾個人分一分,不就快了?”

江官寶苦口婆心勸道:“也別說我不夠意思,你岳丈與人爭地互毆,把人打傷了,而今苦主不依不撓,時常來巡檢司上告,你知不知道這回事?”

蔣成陀臉上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你們師兄弟幾個好好合計一下,別光顧著眼前這一筆買賣,興許以後還……還有……呢。”

江官寶一開始說得很順嘴,但說到最後,悄悄瞥了邵樹義一眼,臉色不是很好看。

邵樹義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江官寶的肩膀,道:“江官人說得沒錯。我們那裡吃飯的人很多,準備建兩三個大廚房,做飯又急,屆時還得請你做皮風箱。

我腳上的靴子,以後也得請你做,一做便是數十雙。

捆人……唔,扎口袋的皮索、牛皮水囊、盾面上的蒙皮等等,請你做活的時候多著呢。”

邵樹義這話很誠懇,也很有說服力,蔣成陀聽完後,終於點了點頭,道:“我今日就讓家中小兒去請他師伯、師叔過來,我和堂客去別的村收皮,儘快給你做好。”

“這才對嘛。”江官寶高興地說道,末了,隨口問道:“你這還有別人請你做皮甲嗎?”

蔣成陀沉默片刻,道:“有的。”

江官寶眼神一凝,問道:“誰?”

“規矩不能壞。”蔣成陀說道。

“少跟我扯這個。”江官寶不高興了,道:“我要不要給你算算,這些年欠了多少商稅?”蔣成陀頂不住了,開口道:“有一夥淮上客人,請我做了幾副皮甲,前些時日剛交給他們。”“淮人?”江官寶稍稍放下點心,但還是有點疑惑:“淮地亂得很,皮甲甚麼不敢做?至於找你嗎?”“許是被官府追捕了,不太敢在本地做。”蔣成陀說道。

江官寶思索片刻,緩緩點頭。

說難聽點,淮南和江南以前就有差別,最近十年差別越來越大,快成兩個世界了。當地管治極其寬鬆,官府失能嚴重,而江南雖說也寬鬆,可與淮南一比,又堪稱嚴密。

與江南匠人這怕那怕不同,淮南匠人膽子越來越大,只要給錢,皮甲甚麼的隨便做。

如果在秩序更亂的河南,錢給夠,鐵甲都敢給你整出來。

所以他對淮南人跑馬馱沙來做皮甲有些疑惑,不應該啊。但如果這夥人上了淮南官府的通緝名單,又合理了。

“他們會不會下江南?”江官寶又問道:“來取貨時,有沒有說甚麼?”

蔣成陀回憶了下,道:“他們一共來了八個人,其中兩個比較扎眼。其一是婦人,卻腰懸弓刀,滿臉橫肉,別的男人看她時頗有敬畏之色,看樣子在賊夥中有些地位。

其二是個吳人,非淮地口音,等待取貨時,在草垛邊與人閒聊,被我家堂客聽到了,說有了皮甲,便可下江南發財,他曾經住過的嘉興、金華等地人不習武,素以文業為重,柔弱非常,可大搶一通。”江官寶聽得菊花一緊。

雖說這些淮地賊子瞧不上窮鄉僻壤的馬馱沙,要去江南富州大郡搶掠,可這一撥撥南下,有時候就在馬馱沙過境,弄得他也很慌一一牧馬小沙、大沙(馬馱沙)橫臥於大江中,到南北兩岸的航程都很短,是長江下游最便捷的渡江處之一。

嚴查治安是萬萬不能的,萬一查出點甚麼來呢?

一點不查也不行,他畢竟是巡檢,治安實在太差的話,保不齊就被擼了。要知道,馬馱沙離淮南很近,卻地屬江陰,是按照江南治安標準來管理的,要求比淮南高多了。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看向邵樹義。

“無事。”邵樹義安慰道:“從今往後,誰敢來馬馱沙搞事,便遣人來告,我會一會他。”“哎,好。”江官寶喜笑顏開。

私鹽販子的武力還是可靠的。

前陣子收到江陰州刑房司吏葛大吉傳來的訊息,八名淮地賊匪在太平路伏誅,將他們剿殺殆盡的便是義民朱陳。

其人親自帶著鹽幫武裝,一個照面就擊破了淮西賊匪,當場殺五人,生俘三人,後押到江寧斬首。至此,集慶路、太平路諸巡檢司束手無策的淮西匪幫,徹底覆滅。

而朱陳這個人,十年下來殺的淮南、淮西賊匪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當地官府非常倚重,雖然都不肯給他一個官。

曹舍手底下這幫人能不能打,江官寶最有發言權。

從這個角度來說,曹舍在馬馱沙當坐地虎,也不全是壞事。最關鍵的是他不像有些杖家只懂打打殺殺,曹舍固然狠辣,可也通人情世故,是能講道理的。

說不定哪天就有淮人在江陰流竄作案,官府不能制,屆時便要請曹捨出馬了。

幾人沒在蔣成陀家待太久,談妥事情之後,邵樹義讓虞淵預付了三十錠鈔,走的是盛業商社的賬。付完錢後,便帶人離開了馬橋,返回衙前街。

接下來數日,他與江官寶走遍了周圍各處,一一與匠人攀談,定下了好多事情。

馬馱沙終究還是小地方,匠人不多,手藝也不是特別精湛,弄得邵樹義都想去劉家港綁架幾個工匠過來了。但他終究不認為自己是黑社會,綁架的事情不能隨便做。

忙完這些後,已是二月初八,邵樹義隨第二批押運魚鹽的船隻南下,在黃田港悄然靠岸。

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黃掌櫃那幫人,同時讓跟過來的惠永和尚往幹明廣福禪寺一行,打聽下崇聖寺住持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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