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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178章 識時務者為俊傑

2026-04-18 作者:孤獨麥客

入夜之後,風就大了起來。

村西頭的港河邊有幾戶人家,此刻最後一盞油燈也滅了。

男主人看著烏雲蓋頂的天空,再看看遠處被吹得呼啦啦作響的墳地,嚇得一哆嗦,連尿都沒尿乾淨,轉身回屋關門。

天地之間一片靜謐,只餘呼呼的風聲以及時不時嗚咽幾聲的犬吠。

延伸到黑暗深處的土路上,一左一右兩盞火把亮了起來。

深沉夜色之中,叮噹聲此起彼伏。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那是行走間器械碰撞產生的聲響。

隊伍在村頭停下了。

火光照耀之下,一腦袋鋰亮之人上前,仔細分辨了下,然後轉身對後面的紅衣人說了幾句。風太大,聽不太清說了甚麼,但很明顯他吃掛落了,紅衣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讓他頭前帶路。火把越來越多了,瀰漫著松明的焦香味,很快又被夜風吹散。

夾在火把中間的人很多,粗粗望去不下二十。

大多數人手持長槍,槍頭時而閃爍著寒光。

腰懸步弓、環刀的人也不少,更有身強力壯之輩扛著長長的木棓,棓端似乎還綁紮或鑲嵌著鏽跡斑斑的鐵釘。

隊伍拉得很長,行走間沒人東張西望,也沒人高聲喧譁,一切都很沉默。

村落中愈發安靜了,油燈一盞接一盞熄滅,門縫後滿是向外窺探的眼睛,風中好似夾雜著他們死死屏住的微弱喘息聲。

犬吠聲如同神經質一般炸響,此起彼伏,反倒襯托地村落愈發安靜了。

路上行走的眾人似乎不受影響,繼續默默前行。

走過半個村子後,風中傳來了口令聲。二十餘人先是齊齊立定,再前後左右對齊,待佇列恢復齊整後,一聲令下,繼續前行。

前方燈火通明。

村子中最氣派的一間宅院內,腳步聲雜亂無比,間或夾雜著呼喝。

數名膽子較大的僕人攀著長梯登上牆頭,待見到不遠處的火把後,立刻扭頭叫喊了起來。

院內人心惶惶,面面相覷,氣氛緊張到了極致。

不過一披著綿衣坐在廊下的老者卻十分鎮定,在聽到牆頭家僕報訊後,他輕輕嘆息一聲,下令道:“開門。”

數名家僕站在門後,聞言有些遲疑。

“我說開門。”老者拍了拍椅子扶手,喝道。

家僕默默開啟了門,手持棍棒立於兩側。

老者站起身,舉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手上也沒帶任何器械,兩個兒子欲上前攙扶,也被他一把推開。

片刻之後,他已然來到了大門口。

一陣冷風撲面而來,讓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再度睜眼之後,卻見院前的曬場上已然站滿了人。“夜寒風涼,不知哪位好漢來訪,高建這廂有禮了。”老者抱拳行禮,大聲道。

說完,還揮了揮手,讓蹲在牆頭的家丁盡數撤離。

曬場上的人群陡然分開。

片刻之後,兩名刀盾手手持藤牌,護衛著一高大少年走了出來。

高建看了一眼,再度行禮,道:“不知好漢如何稱呼?”

“敝姓曹。”邵樹義回禮道。

說完,一揮手。

惠永和尚被人推了一把,踉踉蹌蹌上前,看著高建,擠出幾分笑容,行禮道:“高員外。”高建一看他那模樣,心中便有數了。

只見他沉吟片刻,扭頭朝兒子喊道:“二郎,貴客臨門,還不去溫酒?”

“不用麻煩了,我問幾句話就走。”邵樹義擺了擺手,道:“高員外可借一步說話。”

高建伸手止住了兒子,舉步來到曬場邊緣的一排水杉樹下,道:“曹舍但問無妨。”

邵樹義走了過去,看著遠處黑漆漆的麥田,問道:“高員外可知惠永法師之事?”

高建默然片刻,道:“自是知曉。”

“他受何人蠱惑,以致勾連巡檢司,與我作難?”

“崇聖寺僧眾。”高建說完,看了邵樹義一眼,道:“僧人終日禮佛唸經,馬馱沙又是荒僻小地方,僧眾難通外界之事,故有此舉。”

“如此我便明白了。”邵樹義笑道:“冤有頭債有主,此事自崇聖寺始,亦當由崇聖寺終。”高建低頭沉默不語,唯眼神中閃出些許不忍。

“聽聞巡檢江官寶曾找你徵召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你為何不應?”邵樹義問道。

“江官寶家在孤山,不明就裡。我就住在左近,如何不知?”高建很坦然地回道:“足下先後數次沿著衙前港輸送鹹魚,度入大江。初時或不知,可時日久了,總會被人看見。我家世代居此,對此洞若觀火。這年月的鹽徒,有幾個好相與的?你若問我怎麼想的,無非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而已。”

“員外真是聰明人。”邵樹義讚道:“異日若有江陰州官吏坐船來此,問及鄉里之事,員外如何回答?“百姓安堵,路不拾遺,男耕女織,一派昇平。”高建答道。

邵樹義以拳擊掌,讚道;“員外真乃妙人。”

高建瞟了他一眼,沒說甚麼。

邵樹義沉吟片刻,忽又問道:“聽聞衙前街上的生絲邸店是員外開的?”

“不錯。”

“為何不賣絹帛?”

“馬馱沙小地方,沒甚名氣,絹帛很難賣得出去,生絲或蠶繭卻能賣掉一些。”

“賣得光嗎?”

“能賣多少是多少。”高建答道:“今年賣得少了,明年就少養一些蠶。賣得多了,第二年就多養一點“往年見得鄉中有很多野桑樹,兒童嬉戲樹下,摘桑甚為食,卻不見大人摘葉養蠶,想必便為此故。”邵樹義說道:“可惜了,可惜了啊。若能多養些蠶,或賣生絲,或賣絹帛,總能讓鄉民富裕一些,應對賦稅時更輕鬆幾分。”

“賣不出去的。”高建嘆息一聲,道:“江陰州、無錫州、常州路、鎮江路哪裡沒有絹帛或生絲?能賣一些已然僥天之倖,豈能奢望更多?”

“若我能幫著賣出去呢?”邵樹義問道。

高建眼神一凝。火光照耀之下,少年臉上的自信神色不似作偽。

鹽徒難道還做正經買賣?他有些不確定,不過還是回道:“若能多賣出去一些生絲,闔鄉百姓皆感曹舍恩德。”

邵樹義神秘一笑,道:“如此再好不過了。”

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既然已打算把馬馱沙整成“黑灰產業園區”,自然要給本地百姓一點好處,讓他們多賺一點錢,多改善一下生活。

光靠武力震懾總不太夠,恩威並施才是王道。當有朝一日,馬馱沙數千百姓都靠你改善生活的時候,上頭想查些甚麼就真的很難了。

想到這裡,邵樹義抱拳一禮,道:“與員外攀談,心甚歡喜。時辰不早了,就此告辭,後會有期。”說罷,轉身離去。

曬場上的二十餘人在高大槍、吳黑子的指揮下,後隊變前隊,依次離去,即便是在黑夜中,亦忙而不亂,顯然操練過好多回了。

“父親。”兩個兒子齊齊走了過來,行禮道。

高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先別說話。

他知道今晚這個曹舍過來找他的用意。

作為里正,雖然是被迫上馬的,但他的確已是馬馱沙官面上的頭號人物,州中官吏下鄉,基本都會住在他家裡。

打探訊息、徵收賦稅、抓捕逃犯之類的事情,第一個找的也是他。

這個操外地口音的曹舍很顯然要長期盤踞馬馱沙了,由流竄犯變成坐地虎。

他敢在自己面前露臉,並且帶著二十餘名刀槍弓牌齊全的徒黨示威,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高建轉身看向二人,道:“今後若有人問起崇聖寺外可有不法情狀,一概說不知道、沒聽說過。”“是。”兒子們也知道厲害,沒有絲毫遲疑。

“巡檢司若來調人,就說農家無閒月,無人可用。”高建又道。

“回去吧。”高建緊了緊身上的綿衣,道:“今後多用點心思,好好操練下家裡這幾個僮僕。方才曹舍手下的杖家,頗有幾分門道……”

聲音漸漸遠去。

片刻之後,大門轟然關上,院子內的燈火亦一一熄滅,整個高氏宅院陷入了靜謐之中。

馬馱沙這麼一個官府統治力量薄弱的小地方,內部已然開始了嬗變。

而另外一邊,邵樹義等人押著惠永和尚,連夜直趨崇聖寺,準備好好折騰一番法師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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