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席前的這段時間,除了王癩子外,還真就沒第二個人與邵樹義攀談。
他其實無所謂,甚至樂得如此。
四處逛逛、看看,然後聽聽別人談話的內容,擴充套件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難道不好嗎?
比如有人提及崑山州達魯花赤不花公與嫡母關係惡劣,甚至堪稱仇讎,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後,這個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強行嫁入民家。
真說起來,有點類似脫歡大夫的惡妻了。其人在脫歡死後,逐庶子慶舍,並將慶捨生母配給家中找不到媳婦的奴隸驅口。
慶捨生母不從,奴隸不敢,惡妻鞭撻二人,威脅不從就死,然後將兩人囚於一室,令其成配,並於窗隙中窺之,驗其姦汙之狀,確定完事後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這邊,似乎傳出了其嫡母與僕人苟且生子的醜事,卻不知內情到底如何了,說不定就是不花公的報復呢。
如果說這還只是桃色新聞的話,那麼有關通州的事情就讓邵樹義警醒了。
據船坊新任管事鄭國章提及,江北揚州路派了兩名官員抵達蘇州,在南臺御史的協助下,排除阻力,察訪十字路軍諸千戶所,看看有無軍士參與了襲殺餘西巡檢拔都之事。結果私鹽販子沒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來一大堆,比如盜賣軍器。
這本來也不算什麼,而今盜賣軍器是普遍狀況,正所謂法不責眾,你若認真查,十字路軍不譁變就算好的了。於是隻能放棄懲辦這頭的想法,轉而在另一頭,即買軍器的人那邊想辦法,目前正在追查中。
鄭國章是把這個當做笑談來講的,但邵樹義聽了卻心下一凜。
世上之事,凡是接觸,必留痕跡,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從大都所買了多少軍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杆火銃就立下了汗馬功勞,其他的如盾牌、環刀、斧子、步弓之類也不少,萬一被查到————
想到這裡,邵樹義心中便有些煩躁。
為了往上爬,我容易嗎我?怎麼這麼多人和我作對?
即便這次沒查到自己頭上,大都所的軍械一時半會也買不著了,得另想他法O
實在不行的話,就去江陰州看看。通事漢軍副千戶韓德身上揹著一樁醜事,被朱定暗地裡記下了,後面可藉此事與其搭上關係,先禮後兵,不信他不就範。
想著想著,他便來到了另一處,耳邊傳來了崑山州同知倪光業的聲音:「朝廷議修黃、淮,人選還沒定,攤派已然下來了。待到三月間,漕船北上之時,便要將這部分糧送到益都路。」
「我看黃、淮修不了,中書多半要挪用這部分糧食,轉至濟南、般陽、東昌等路賑災。」
「慶元還有災荒呢,不先賑濟自己人,反倒賑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說兩句吧,當心禍從口出。江南還有餘糧,湊合著糊弄吧,過一天是一天。」
邵樹義聽了一小會便離開了。
他也聽說山東有地方地震了,還有災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賑,修治黃河、淮河堤壩。但這事多半要黃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規模的修修補補,不可能大修黃河的。原因很簡單,沒那個財力。
臨離開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業。
此人與鄭家談不上主從,應該算故舊,此番應是作為上賓被邀請過來的。
不過現在邵樹義對同知這種官也脫敏了。
朱道存什麼鳥樣,他已經聽說了。那個晚上,如果王華督沒能剋制住貪念,帶人殺進賭坊的話,說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遙想兩年前,巡檢司的弓手與衙門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狽遁逃,現在卻已能仔細思考如何殺掉一個州同知了,邵樹義對官員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樹義又閒逛了一會,卻見鄭用和、鄭國楨父子遠遠出現了。
眾人陸陸續續停止了交談,紛紛看了過去。
鄭用和一臉病容,行走時動作很慢,但仍強打起精神與眾人見禮。
鄭國楨在旁邊攙扶著父親,不斷點頭示意,目光觸及邵樹義時,微微一頓。
邵樹義彎腰行禮,待抬起頭來時,發現鄭國楨已和倪光業攀談了起來。
「還說那些作甚?」鄭用和用責備的目光看了眼兒子,道:「席已備,該讓大夥入座了。一年到頭說的都是這些套話,還沒說膩哪?」
倪光業聞言大笑,道:「晚生確實餓了,正待大快朵頤。」
鄭國楨搖頭失笑,遂邀請眾人入座。
採芝臺地方不算很大,坐個十幾二十人便頂天了,於是有人便被安排到了廊下。
邵樹義在僕人引領下坐好時,發現自己已靠近連廊了,離鄭用和父子遠得很,根本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再一看左右,頓時樂了,還有人比他地位更低、坐得更遠,一打聽,原來是崑山州半涇鄉里正張大旺。
王癲子坐在另一邊,顯示其地位比邵樹義高了那麼一點,但不多。
「邵舍竟只有十七歲?比我當年強多了。」張大旺湊了過來,笑著打招呼。
「官人說笑了。」邵樹義說道:「僥倖罷了,僥倖。」
「這不對。」張大旺說道:「能坐在這裡的都不簡單。卻不知邵舍做些什麼營生?」
「水上運貨買賣。」邵樹義回道。
「邵舍,他家是做牲畜買賣的,你可以和他多多親近。」王癲子在一旁說道。
「哦?」邵樹義來了興趣。
張大旺連連擺手,道:「小買賣罷了,就指著漕府採買活著呢。那些個大商家,販起牲畜來動輒數千,我家和他們不好比。」
「卻不知張員外家的牲畜採買自何處?」邵樹義問道。
「平江、松江、常州、江陰都有。」
「一路趕過來嗎?」
張大旺笑了,道:「那樣太費事了。牲畜和人一樣,長途跋涉要掉膘的,路上需得有草場供其催肥。我家哪有那個本事整出這麼一套東西?用船運的,船艙內備好料,隨時餵養,直至運到羊馬市宰殺或出售。」
「竟然還販馬?」邵樹義驚訝道。
「少,很少。」張大旺說道:「南方的馬多產自雲南、四川,運過來不容易。北地倒是多馬,以前確實販了不少過來,這兩年河南亂得很,陸路行不通,加之運河堵塞,便很少見到北地之馬了。」
「為何不海運?」邵樹義奇道。
張大旺沉吟片刻,道:「確實有人海運馬匹,但我家沒試過,小本經營,不敢試啊,萬一沉船了,可就血本無歸了。」
邵樹義微微頷首,又道;「江南富戶多,很多人日常出行多騎驢,並非他們不喜乘馬,而是買不到馬。偶爾出現一批,很快被人一搶而空,可見這項買賣有大利。員外家既然做了多年羊馬買賣,放棄太可惜了。
不如試試海運,未必就不行了。我記得唐時便有黑水靺鞨以船販馬至青州,甚至有遠至淮南、江南者,此事當可行也。」
張大旺瞟了眼邵樹義,笑道:「邵舍真是天生的商徒,走到哪裡都不忘貨殖二字。你這般熱心,莫不是想幫我海運販馬?」
「正有此意。」邵樹義坦然道:「不知員外家在北地可有人脈?」
張大旺點了點頭,道:「我父那一輩販馬還是很勤的,到我這代,就有點斷斷續續了,不過認識的人應該還在。」
「員外真該試試。」邵樹義說道:「若真販來了馬,且喚我去看看,興許會買上幾匹。」
「縱馬疾馳,本就少年人快意之事,好說,好說。」張大旺說道。
邵樹義端起酒杯,朝張大旺致意,一飲而盡。
張大旺亦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之後,邵樹義暗暗思索著。
在河南大亂、運河不通的情況下,北方的馬確實很難販運到江南來,除非海運。
但張大旺家的生意規模確實不大,就沒想過海運馬匹這種事。今天給他提了個醒,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進去。若哪天他真販運一批過來,哪怕砸鍋賣鐵,也要想辦法買一些。
這是戰略物資,同時也是一種消耗品,越多越好。
在大家都沒有馬的江南,你突然間整出一小隊騎兵,對手猝不及防之下,多半要吃大虧—一當然,這一條對自己這方也適用。
這個時候,邵樹義發覺參加這類聚會也是有好處的,至少可以多認識一些人嘛。
人脈關係網路,其實就是這麼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
酒過三巡之後,邵樹義正與張大旺、王癩子吹牛聊天之際,一小廝走了過來,低聲道:「邵舍,老相公有請。」
邵樹義放下酒杯,稍稍整理了下儀容,起身道:「勞煩帶路了。」
兩人遂一前一後,沿著連廊向東走,很快便抵達了澄淨園。
鄭用和已然離席而去,這會正坐在玉蓬閣內,靜靜享受著獨處與陽光。
聽到腳步聲時,他微微睜開了眼睛,看向正向他行禮的高壯少年。
房間內一角,茶鼎內咕咚作響,水汽氤氳。
一個子高挑的白衣少女正在煮茶,聽到動靜後,悄悄瞟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