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就在邵樹義等人站在路邊,百無聊賴地磕著松子時,楊進終於回來了。
許是怕邵樹義等得不耐煩,楊進遠遠地在一輛羊角車(獨輪車)後直揮手。
邵樹義的目光落在羊角車上。
此車一左一右裝了四個麻袋,腥氣沖天,隨風飄散而至。
這一下,跟在邵樹義身邊的眾人都聞出來了,這是鹹魚啊,他們太熟悉了。
不用說,這肯定是販私鹽的,同行哪。
羊角車後面,則跟著兩位挑著木桶之人。桶上有蓋,透過縫隙可看到裡面白花花的食鹽。
好家夥!走街串巷賣私鹽,連人都不避了,卻不知是哪位大哥的手下。
楊進繞過羊角車走了過來,見邵樹義盯上了這些小販子,便解釋道:「曹大哥,這些人都是汪宗三的手下,他霸著這裡很久了,基本所有人都要問他要鹽。」
「原來如此。」邵樹義笑了笑,道:「汪宗三最近在忙什麼?」
楊進聞言臉色一變,道:「曹大哥,我正要和你說呢。汪宗三最近胃口極大,以前不敢去的地方要去,以前不敢做的事要做。似乎朱定死後,這人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看作下一個朱定,四處與人爭鬥。」「先讓他們爭一爭,反正現在錢不湊手,短期內我也不想把私鹽買賣做得很大,一步步來吧。」邵樹義說道。
說話間,不遠處忽然響起了陣急促的咒罵聲。
片刻之後,五六個彪形大漢出現在了眾人的眼簾之中。他們沒有任何廢話,直接衝到羊角車旁,將其推翻在地。
兩名挑夫見勢不妙,下意識想混入人群之中逃走,不過很快被逮住了,白花花的鹽撒了一地,人也被揍了一頓。
站在邵樹義身後的吳黑子、高大槍等人哈哈大笑,連松子都不嗑了。
「打吧,打出人命來才有看頭。」
「都是些小嘍羅,拳腳稀鬆,也沒帶兵器,能出人命?我才不信呢。」
「手腳綿軟無力,心也不夠狠,不是奔著要命去的,更像是在嚇唬人。」
「算了,沒看頭。」
幾個人一唱一和,說個不停。正在打架的潑皮們聽見了,恨恨地看了過來。
鐵牛上前一步,將邵樹義護在身後。
他身材魁梧,幾乎是大一號的邵樹義,腰間還懸著一把環刀,兩眼之中早就沒了純真良善,反而兇光畢露,讓潑皮們下意識遠離了幾步。
而潑皮們的動靜,不出意外地在集市上引起了一陣騷動。
片刻之後,最先趕來的不是巡檢司弓手,而是各自的後援。
雙方好一通混戰,直到前陣子剛剛遭受重創的巡檢司弓手終於趕來,才各自遁入人群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將來我們也可能遇到這種事。」邵樹義收回目光,評價道:「財帛動人心哪,為了錢,什麼事做不出來,你等心裡要有數,別覺得可以一直安安穩穩地賣鹽。」
「是。」幾人紛紛抱拳行禮,恭聲應是。
邵樹義點了點頭,對眾人的態度十分滿意。
在他看來,朱定、陳賢五死後,江陰私鹽市場正陷入極大的混亂之中,各方都沒有形成約定俗成的邊界,還需要狠狠碰撞幾番後,才能重新穩定下來。
如此,自己一時半會還不能走了。至於青器鋪那邊,先曠工吧,他已經無所謂了。
「曹大哥。」見事情告一段落,楊進輕聲提醒道:「我已經安排好了,大家都在等你呢。」邵樹義嗯了一聲,道:「行,這就過去。帶路吧。」
茶社內已經零零散散坐了五六個人,這大概是楊進所能拉來的極限了。
他們這會聚集在兩張桌子旁,心事重重,滿面憂愁。
邵樹義甫一踏進茶社,目光就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唔,都是本分生意人啊。
夥計要上來招呼,被楊進攔住了。
「諸位,這便是我跟你們說的曹大哥了。」楊進笑吟吟地說道:「曹大哥,這位是黃記布店的黃掌櫃。這位是江下染坊的何員外,也做花布買賣。這位是專做生絲、蠶繭買賣的楊員外。這位是做鐵器的……」楊進為雙方介紹了一番。
幾位生意人都用疑慮的目光看向眼前這個年輕得過了分的「大哥」,頗有些懷疑他的實力。不過在看到吳黑子、高大槍、鐵牛、梁泰等兇人都對他畢恭畢敬後,又沒有說什麼,只抱拳行禮一番,說些「久仰」、「幸會」之類的沒營養的話。
邵樹義伸手請眾人落座。
小茶社內沒有包間,吳黑子朝鄰近的幾桌客人說道:「往那邊坐坐,別離得太近。」
客人們心下不滿,不過終究沒敢和吳黑子硬頂,老老實實端著茶水離開了。
邵樹義朝吳黑子笑了笑,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道:「我就長話短說了。你們幾家水上運貨的買賣,我想做,如何?」
幾個人對視一眼,一時間競沒人說話。
「不說話我就當答應了啊。」楊進察言觀色,說道:「別到時候看到你們用別家的船運貨,那樣曹大哥可是要發火的。」
此言一出,眾人坐不住了。
片刻之後,黃掌櫃清了清嗓子,問道:「敢問曹舍是哪裡人?」
邵樹義瞟了他一眼,道:「與你說說也無妨,太倉人。」
黃掌櫃心下一鬆。看樣子是真的要做水上運輸生意,而不是藉著這個由頭敲詐勒索。
「太倉海船戶眾多,想必曹舍名下也有不少船吧?」黃掌櫃試探道。
「運個幾千石不成問題。」邵樹義知道他們在想什麼,道:「昔日在劉家港時,見得蕃商海客喜愛江南棉布,整船整船地運走,當時便起了心思,不知黃掌櫃家的棉布質地如何,有沒有賣到劉家港。」黃掌櫃聽到「劉家港」三字時,心中惶恐已然去掉大半,立刻說道:「大前年賣過一批,計三千匹,隨後便沒再賣出去,實在可惜。」
邵樹義觀察了下他的神情,發現不似作偽,而是真的遺憾、惋惜時,心中便有數了。
哪個商人不想多賣貨?
江陰州是大元朝最早一批設立木棉提舉司的地方,推廣棉花種植大幾十年了,種植歷史、規模比松江府還長,棉紡織技術也不錯,甚至在一甲子的紡織工藝改進中摸索出了幾個獨門絕技,整體水平不低的。老黃大前年賣了三千匹棉布,然後連續三年顆粒無收,未必是質量問題,多半人脈關係沒競爭對手硬,讓人家取代了。
「你一會拿幾匹布過來,各色款式的都要。」邵樹義說道:「我讓人帶回劉家港,找人問問。」黃掌櫃一時間有些發愣,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啊。
本以為是哪個潑皮頭子缺錢用了,於是上門敲詐,得知對方有船後,便對其高看了一眼,認為這個曹大哥相對比較講究,搶錢還要弄個遮羞布,幫你運貨。現在看來,他竟然在劉家港還有門路?能幫他帶貨?你不早說!
「好,好的,我一會就讓人送過來,還是這間茶社對吧?」黃掌櫃連連點頭。
邵樹義點了點頭,又看向另一人。
「這是楊員外,慣從無錫運生絲回來,亦在江陰採買蠶繭,轉賣遠道而來的客商。」楊進怕邵樹義記不住,又介紹了一遍。
「為何不自己繅絲織布?」邵樹義奇道。
「賣不出去。」楊員外陪著笑臉,說道:「江陰其實也有人織造絹帛,我不敢說特別精美,但至少不比常州、無錫、鎮江的絹帛差,奈何我們這是小地方,絹帛也沒有名氣,織出來沒人買,可不就砸手裡了?」「原來如此。」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拿幾捆生絲、幾袋蠶繭過來,我一併送去劉家港,找人問問。」
「好,好。」和黃掌櫃一樣,楊員外聽到有可能讓自家的生絲、蠶繭賣到劉家港時,心中喜悅,連聲應邵樹義接著看向第三個人。
楊進再度自覺地介紹了下,道:「這是何員外。」
足足一個多時辰後,整場會面才告結束。
幾個員外已不再是剛進來時那副死人臉了,說說笑笑地告辭離去。
邵樹義端起已然有些涼了的茶水,一飲而盡。
之前在太倉,除了沈娘子之外,他就發展了一兩個客戶,而且還是一錘子買賣,沒第二回的那種。跑去問人家,得知暫時無貨可運,實際情況多半是人家另外找人運了。
做生意難不難?真的很難。
可現在他發現,好像也沒那麼難,只要你身邊跟著一群凶神惡煞的壯漢,再由一個在當地江湖上頗有名氣的人作陪,連哄帶嚇,搶一些生意過來不成問題。
奶奶的,在黑社會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了。習慣了用武力恐嚇別人,會上癮的吧?
不過這種感覺真好,又輕鬆又有面子,前提是你能頂得住各種明槍暗箭。
「虞舍。」邵樹義喊道。
「哥哥,我在。」虞淵抬起頭,看著邵樹義。
「你找下劉寶、劉根兄弟,讓他們出一條小船,然後帶上這些商家貨物回劉家港,面見莫掌櫃。」邵樹義說道。
「好。」虞淵立刻應下來了。
邵樹義站起身,似是想到了什麼,又叮囑道:「在江陰買些土特產,不要太小氣,照著一錠鈔花,兩錠也無妨,一併帶回去,贈予莫掌櫃。」
說完,直接出了茶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