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後,楊進悄悄來到了南閘李家村。
一時間,犬吠如潮,讓他心驚肉跳。
不過好在經常來這裡,狗叫了一陣後,似是認出了他,眼神慢慢清澈下來,安靜了。
楊進吁了口氣,讓跟在身邊的一名廝僕跪在地上,然後踩著他的肩膀,顫顫巍巍地攀上了牆頭,看向院中。
院內早有丫鬟等著,藉著月光辨認清楚來人後,踮起腳尖,揚了揚手裡的信封。
楊進趴在牆頭,左看右看,不敢直接跳下去,於是轉身撅著屁股,踩著牆上凸起的部分,一點一點往下探。
最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落到了院中,卻不小心崴了腳。
還好,戀姦情熱的他沒感覺到疼。
「姑爺。」丫鬟行了一禮,將信遞了過去。
楊進點了點頭,接信的時候,輕輕撓了撓丫鬟的手心。
丫鬟臉一紅,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說道:「近日有人來找過夫人。」
「誰?」楊進問道。
「七太保王禪。」
「他怎麼來了?」楊進臉色一變。
「他來要帳本和名冊。」丫鬟回道。
「夫人怎麼說?」
「夫人沒出面。陸家的三叔公說沒見過夫人,不知去哪了。」
楊進心下稍定,旋又問道:「王禪能信?」
「不清楚。」丫鬟搖了搖頭,道:「三叔公說完後,王禪就走了。」
楊進沉默片刻,嘴角漸漸翹了起來。
朱大哥一死,剩下的人蠢蠢欲動,幹什麼的都有。
有人悲憤無比,說要給朱大哥報仇。
有人沉默不語,一味聯絡自己的小兄弟。
還有人在大哥的葬禮上起爭執,逼問夫人和少主帳本在哪一一是的,朱定是有妻兒的,就在石牌大宅。最後這撥人大概是死得最慘的,因為楊進聽交情過硬的衙門小吏說,官府已經在蒐羅朱定罪證,聯合通事漢軍萬戶府的兵丁,進圍石牌朱宅,大概就這兩天的事情了。
他與狗官們打交道最多,比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人見識更深,官府什麼德性不知道嗎?朱定販鹽這麼多年,攢下的錢財不少,而今要被州尹(知州)以下各級官吏一掃而空了。
你等過完年再看,朱家大宅的牌匾都要換了。
楊進壓根沒敢在葬禮上露面,一直躲在遠房親戚家中,思考局勢。
那晚邵樹義走後,楊進又帶著兩人回來了一趟,從僕婢們口中知道了些事情。
老實說,他有點猶豫。
他現在確實想投靠一方,但又擔心對面卸磨殺驢,委實難以抉擇。
跟朱定有關係的肯定不能投靠了,比如剩下的幾個太保以及汪宗三。那麼其實選擇面就很窄了,只有趙彥珪以及這個不知名的外地鹽販子,因為只有他們才有可能庇護住自己。
考慮到趙彥珪連朱定都打不過,而且他未必多麼需要自己手中的帳本與名冊一一需要是一回事,需要到什麼程度則是另一回事。
基於這點,似乎把自己賣給在江陰沒甚根基的外地鹽販子更合適一點,因為能賣出高價。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敢不敢去和他們接觸了。
「姑爺,姑爺。」丫鬟輕聲呼喚了兩句。
「哦,剛才走神了。」楊進輕笑道:「什麼事?」
女人啊,一旦和你上了床,就有點恃寵而驕了,無論她之前對你是什麼態度。
這個丫鬟他上手得很早,比得到青夫人還要早兩年,當時身子還沒完全長開呢,這會已然頗具少婦風情。
「夫人懷了你的骨肉,肚子藏不了多久了,你快想想辦法。」丫鬟說道:「三叔公雖然收留了夫人,可畢竟已經分家多年,不可能一直收留下去的,你要為夫人還……還有我想想辦法。」
楊進嘆了口氣,道:「我這不是正在想辦法麼。」
「不去找找那個人麼?」丫鬟又道:「昨日他們來人了。」
「什麼?」楊進一驚,怒道:「這麼重要的事不早說?」
丫鬟有些委屈地低下了頭。
楊進臉色一變,輕輕將丫鬟摟在懷中,道:「香兒,方才是我不對,說話太大聲了。可我也是著急啊,為我們的將來著急。」
香兒被他這麼一鬨,已然不知身在何處,遂輕聲說道:「那邊來了個人,說只要去夏浦劉記糧鋪買回回豆三鬥七升四合,便有人帶你去見他們的哥哥,事後重重有賞,並可劃撥一個鄉給你販鹽,別人不會越界。」
楊進心下一動。
平心而論,這夥外地鹽販子對自己還是挺上心的。而且一一頗多瞭解啊!
他們連陸家都能找到,再逼問出自己的藏身之處很難嗎?除非隱姓埋名,換個新的地方生活。可那樣一來,江陰的一切就要放棄了,實在不甘心。
思來想去,他跺了跺腳,道:「罷罷罷!我去便是了!」
說完,一把摟住丫鬟,道:「香兒,你去和夫人說,等我娶她過門,還有一一你。」
說完,捏了一把丫鬟挺翹的臀部,在鼻尖嗅了嗅,轉身便走。
呃,尷尬了,這牆有點高,爬不上去啊。
丫鬟紅著臉指了指角落,道:「那裡有梯子。」
楊進哦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鑽入花叢,爬著梯子就上了牆頭,然後在廝僕的幫助下,小心翼翼地下來待落到地面上,已然有些氣喘,額頭滲出虛汗。
兩日後,一主一僕二人來到了夏浦。
這裡就一條街,直通碼頭,往日人還是比較多的,且龍蛇混雜,什麼來路的都有。
最近就有些冷清了。大白天的看不到幾個人影,店鋪夥計也無精打采的,裹著破綿衣在牆根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楊進騎著一頭毛驢,先裝作趕路的在大街上逛了逛,期間來回劉記糧鋪兩回都沒進去。
到中午的時候,他又坐到糧鋪斜對面的茶棚下買些吃食,一邊吃,一邊觀察著。
就這樣折騰了半個多時辰,他終於下定了決心,起身過街,進了糧鋪。
櫃後一人正在打瞌睡,聽見動靜後,揉著眼睛站起身,問道:「客人要買些什麼?」
「回回豆有嗎?」楊進看著對方的眼睛,問道。
「有,要多少?」夥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雙手,語氣平靜地問道。
楊進本想說「三鬥七升四合」,話到嘴邊又慫了,轉著圈問道:「哪裡的豆啊?」
「漕糧船隊從直沽帶回來的。」夥計說道:「買多少?」
「陳豆還是新豆?」
「十月新到的。」夥計耐心地回道:「武衛親軍在大都路屯田,有人去收,都是今年的新豆。買多少?「三鬥七……就買三鬥吧。算了,沒帶口袋,不買了。」楊進剛想轉身,卻發現兩隻胳膊被人拿住了。櫃側面的布簾子被掀了開來,一身形粗壯的少年走了出來,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問道:「一上午在街上轉悠了許久,莫不是在找我?」
楊進脊背生汗,乾笑了一下,道:「確實在找人。這位大哥怎麼稱呼?」
「你叫什麼?」邵樹義招了招手,讓卞元亨、鐵牛將人押到後院去。
「楊進。」
「真名?」邵樹義坐到院中一桌案後,問道。
出來混的,不一定都用真名字,包括之前死掉的朱定。
不過此人比較搞笑。邵樹義打聽到朱定真名叫「朱定一」後,愣了半晌,隨即笑個不停。
朱定一害怕販私鹽被人查到,於是用假名「朱定」,另兩個曾用名是「朱英」、「朱英一」,總給人一種黑色幽默的感覺。
「楊進便是我真名。」楊進被人按坐在椅子上,戰戰兢兢地回道。
鐵牛回到邵樹義身後,手撫刀柄,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看著楊進。
「武兄弟,放開他。」邵樹義擺了擺手,道。
卞元亨退後兩步,依然站在楊進身後。
楊進乾嚥了口唾沫,道:「這位大哥,我方才只是」
「無需多言。」邵樹義笑了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這人或有諸多不好,但有一條,說話算話,一諾千金。之前在蔡涇講的話,依然作數。而且我給你兩條路,其一是拿錢遠走高飛,帶著你的青夫人,去到別的地方,隱姓埋名,重新開始;其二是仍留在江陰,為我做事,我可以劃一塊地方,專門給你供魚鹽,你自己賣,沒人和你搶,如何?」
楊進低頭沉默不語。
邵樹義耐心等著。
片刻之後,楊進抬起頭,問道:「你要名冊其實沒什麼,但帳本一」
「怎麼?」邵樹義心下一動。
楊進不答反問:「「你有多少人?」
「能將朱定和五太保送入黃泉,你說多少人?」
楊進嘆了口氣,道:「帳本里頭有些要害,一般人碰不得啊。
況且那不僅僅是帳本,後面還記了一些與官吏來往的秘事,有些人已經調走了,有些人還在。若沒點本事,我勸你不要碰這個。一旦讓江陰官場人人自危,合起夥來對付你,陳賢五就是你的下場。」
「這個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分寸。」邵樹義說道:「你只需把帳本和名冊交出來就行。」
楊進無奈,只能說道:「可。不過我還是勸你小心點,哪怕你什麼都沒做,可只要看了,讓有心人知道你看過,也不是什麼好事。」
邵樹義輕笑一聲,道:「石牌那邊不還有一份帳本麼?若沒被官府搜剿,怕不是也流落鄉間了,不定就被誰看過了。」
楊進搖了搖頭,道:「那個只是帳本,但沒後面記的事。誰會傻到把這些放明面上的家裡啊,燙手。」
「那就再好不過了。」
邵樹義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我現在就問你一句話,交不交出來?」楊進臉色掙扎片刻,道:「交。」
「帶路。」邵樹義站起身,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