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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第139章 應對(下)

2026-04-13 作者:孤獨麥客

十月初四,兩艘遮洋船一前一後,又停泊在了松南村外海。

邵樹義親自登岸,與姜八月商談半日,拜託其僱人將木料裝船送至三林裡,覓址建一些屋舍。

臨行之前,留了五十錠鈔給他,算是前期費用。

初五,船隊拔錨起航,直往馬馱沙而去。

這一日,兩浙運司松江分司柘湖鹽倉內,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鹽倉官瞿安見了,當場下令開啟倉門,將此人及十餘名隨從盡數拉了進來,面色頗有些不豫,道:「朱員外怎如此招搖?」

「風聲緊了?」朱員外斜睨了他一眼,問道。

瞿安微微點頭,又看向跟著朱員外一起過來的人,道:「器械都收起來。」

十餘名隨從挎刀持弓,不為所動。

「收起來吧,別嚇著人了。」朱員外懶洋洋地吩咐道。

眾人遂將器械藏在車底下。

瞿安這才稍稍安心。

鹽倉內還有一些服差役的庫子,早就見怪不怪了,得吏員示意,開始拿麻袋裝鹽。

「我說朱陳,你就不能自己帶一些麻袋過來?非得用鹽倉的。」瞿安見了,忍不住說道。

朱陳充耳不聞,大大咧咧地來到鹽倉官的衙署內,徑直坐下,道:「下次帶,總行了吧?」

他的手下也開始幫忙裝鹽。

按制,一引鹽額四百斤,加十斤折耗,裝為兩袋,也就是說一袋最多隻能裝205斤。但庫子們裝滿之後,這些人總要再往裡面塞一些,直到實在裝不下為止。

裝完一袋,便扛到牛車、騾車之上,仔細摞好。

瞿安見自己的位置被朱陳佔了,不敢多言,只坐在旁邊,說道:「方才我讓你等不要如此招搖,並非無因。」

「嗯?」朱陳感覺有事,便坐直了身子。

「你來的路上沒感覺到不對勁嗎?」瞿安問道。

「別賣關子,直接說。」朱陳不耐煩了。

瞿安心下慍怒,但也只是怒了一怒而已,理了理思緒後,說道:「運司巡鹽判官剛在松江府境內巡視完畢,正待離境呢,又半途折返,這會兵分各處,嚴查鹽徒。」

大鹽徒朱陳聞言,嘴角微抽,問道:「衝著誰來的?」

「一開始不知。」瞿安說道:「此賊自北而來,二三十人的樣子,口音很雜,但大體脫不了平江路、松江府地界。刀槍齊備,頭戴抹額,先後至下砂場、

袁部場、橫浦場、浦東場買鹽,收了多少很難說,估摸著有數千斤的樣子。對了,還買了幹海貨。」

朱陳這次很有耐心,沒有打斷他,只靜靜聽著。

瞿安繼續說道:「下砂場(松江分司所在地)那邊嚴查數日,並未探得賊首名號。直到數日前橫浦亭民陳四被人舉告賣私鹽給紅抹額,管勾當即帶人鎖拿,拷訊得知有賊子提及孟大哥」三字,這時才知賊首姓孟,不是蘇州人便是松江人。」

「未必是真姓。」朱陳說道。

瞿安點了點頭,道:「確實未必姓孟,但這會只得到這麼點訊息,趙判官如獲至寶,已經開始打聽松江府境內有沒有姓孟的鹽徒。」

「我姑且說兩句,你愛信不信。」朱陳突然說道。

瞿安一愣,但很快點了點頭,道:「你講便是,我聽著呢。」

「其一,賊首未必姓孟。」朱陳伸出一根手指,說道。

「其二,此獠多半新做這一行。」

「其三,很可能來自平江路。」

「其四,既然刀槍齊備,人數又這麼多,斷然不可能突然出現,查查有沒有其他案子能關聯上。」

「最後一點。」朱陳伸出第五根手指,道:「既然還買了幹海貨,想必是做鹹魚了,注意下哪裡突然冒出來大量用鹽非常多的鹹魚,揪著這點查。」

瞿安聽完,佩服得五體投地。

果然私鹽販子最瞭解私鹽販子,換個人哪裡能說得這麼頭頭是道。

「我回去也查一查。」朱陳又道:「若有人敢在平江、常州、集慶三路賣鹹魚,須饒不了他性命。」

說完,又用玩味的笑容看向瞿安,問道:「厲家兄弟知道此事嗎?」

瞿安搖了搖頭,道:「這得問他們了。

「怕不是已經知道了。」朱陳冷哼一聲,道:「這兄弟倆就是廢物,若不是有人攔著,我早將他們沉吳松江底下去了。讓他們幫著查一查唄,霸著松江府這麼大的地界,總不能是聾子瞎子吧?」

朱陳說話口氣這麼大,瞿安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浙西這一片,他確實就是最大的鹽徒了,而且較為「乖順」。

所謂乖順,即賺了錢後廣置田宅、店鋪、姬妾,縱情享樂,而不是做些別的嚇人的事情。另外,他們懂得與官府分潤好處,大家一起賺錢,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

而在浙東,名氣最大的是被人稱為「方大哥」的台州鹽徒,沒朱陳這麼乖順,但也懂得分寸,其人與官府的關係可用四個字形容:相安無事。

想到這裡,瞿安也有些哀嘆,兩浙鹽徒也太多了!

古時有錢鏐錢婆留,販私鹽為業,最終割據兩浙,為吳越國主,與楊吳、南唐相爭數十年,屹立不倒。

今世這幫鹽販子大概都以他為榜樣吧?

瞿安心事重重的時候,朱陳心裡其實也有點無奈。

他是老一輩私鹽販子了,但隨著大元國勢江河日下,新冒出頭來的鹽販子越來越多,且行事激進,一點規矩都不講,十分不禮貌。

好在自己也不差,官面上的關係比這些新人硬多了。

這些晚輩啊,根本不懂一個道理,那就是打打殺殺上不了檯面,與官府合作才是正道。

弄不明白這個道理,早晚被人砍死在某條街巷。

「若沒別的事,我可走了啊。」朱陳說完這句話,朝窗外喊了一聲。

片刻之後,兩名隨從入內,將一個大包袱解開,一摞又一摞的寶鈔瞬間散落在案几上。

朱陳哈哈大笑,道:「走也。」

「回劉家港還是——」瞿安問道。

「江寧。」朱陳收起笑容,嘆了口氣,道:「太平路那邊湧過來七八個淮西賊子,手段毒辣。時而在江上截殺商旅,時而在當塗、蕪湖等地搶劫,甚至衝進大信市,在妓館綁了個鹽商的兒子。官府不能制,請我去弄死他們。」

瞿安愕然。

朱陳不以為意,直接走了。

他不是第一次幹這事了。以前就幫官府處理過水匪山賊,因為巡檢司的弓手打不過。

而這些匪人,絕大部分來自淮南、淮西,流竄過江,連續作案,兇悍難制。

官府時常請他們這些私鹽販子出手,第一次時或許有些驚訝,現在早習慣了。

瞿安這呆瓜,官太低,大概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

他與官府的關係,又豈是那麼簡單的?

******

十月初八,私鹽行業「職場新人」邵樹義還不知道官府已經委託「前輩」打探他的訊息。

此刻的他剛剛抵達劉家港,想了想後,還是搭乘一條小船上岸,到青器鋪內露了下面。

不知道鄭家對他無故曠工已經麻木了,還是說進入生意淡季後,已然無所謂了,青器鋪內幾乎沒人提他消失十來天的事情。

於是他拿著兩封新寄給他的信,第二天又回到了船上,逆流而上,三天後抵達了馬馱沙。

留守此地的李輔、吳上元、趙小二、趙小三以及兩位名叫劉忠、孫二四的海船戶剛剛醃完約八千斤鹹魚(一斤鹽、一斤魚),木桶內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看著十分喜人。

「沒鹽了,不然剩下的四千斤魚一併醃了。」李輔帶人迎了上來,說道。

「辛苦了。」邵樹義誠心實意地說道。

「分內之事罷了。」李輔搖了搖頭。

「這次又收了一萬多斤幹海貨。走,帶人去卸貨吧。」邵樹義一拉李輔,說道。

「好。」李輔應了聲,旋又忍不住問道;「鹽呢?」

「兩萬多斤,足夠了。」邵樹義笑道。

他在路上就已經粗粗算過了,這會大概可以醃製三萬三千多斤鹹魚,還能剩7800餘斤鹽。

這些貨物的採購成本加起來是194錠上下,算下來毛利能有數百錠的樣子,對普通人乃至一般的小商人而言,已經是天文數字般的財富了。

無奈他邵某人胃口被養刁了,覺得買私鹽的渠道還是不夠暢通,若能在鹽場附近弄個「辦事處」,再在各個灶區發展下線,何止收這麼點鹽?甚至於,打通鹽場的關節,那就徹底上道了。

要知道,兩浙三十四鹽場年產一億多斤鹽(35萬引),鹽戶私下截留百分之一就是百餘萬斤,他現在動靜鬧得不小,鹽卻沒買到太多,委實不得勁。

後面還得多想想辦法,爭取將這項事業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卸完貨後,平甲、平乙船上的人一起動手,幫著醃製鹹魚,誰也不能閒著。

邵樹義則找了個僻靜地方,開啟了柳夫人寄給他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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