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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第136章 流竄作案(上)

2026-04-13 作者:孤獨麥客

至正四年(1344)九月廿二,細雨連綿。

一艘小船撥開了蘆葦,深入到了港河內。

岸邊滿是灰色的原野,仔細瞧瞧,又帶著點盎然的綠意,那是秋天播下的小麥,已然出苗了。麥田盡頭的菜畦邊,身披蓑衣的田舍翁正在地裡侍弄著,偶爾遇到熟人,便停下手裡的活計,笑著說上兩句話。

稍遠處隔著一條土路,民宅星星點點,掩映在竹木、樹叢之中。

時近傍晚,升騰而起的裊裊炊煙驅散了深秋的肅殺,給即將到來的冷雨夜增添了幾分暖意與溫情。這就是上海的秋天,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小船緩緩停了下來,港河撫平了盪漾的波紋。

「呱」地一聲,烏鴉撲飛而起,帶著點倉皇。

「唰唰」連響,抽刀出鞘聲此起彼伏。

接著便是「吱咕吱咕」的聲音,雨靴踩在泥水中,一步一滑。

淒涼的墳地中,率先露出的是一張帶著點兇狠又有些無所屌謂態度的臉。

他身披蓑衣,頭戴斗笠,肩膀上扛著一杆雪亮的錨斧。

緊隨其後的是一張混合著激動、期盼以及幾分憂愁的臉,他同樣披著蓑衣,頭扎大紅色抹額,腰懸環刀,手裡拄著一杆長槍。

剛走兩步便不小心滑了下,匆忙之間拿手撐了下墓碑才穩住身形,隨後便口中唸唸有詞,似在乞求墓主原諒。

此二人上岸後,陸陸續續又上來幾個人,各持器械,面色警惕。

半涇海船戶蘇水生走在最後面,不小心摔了個狗吃屎,衣服都弄髒了。

最前面的王華督看到了,氣得罵了一句:「沒吃飽飯麼?」

蘇水生臉色發白,急道:「總管,前天練得太狠了,手腳還有點酸。」

說罷,飛快地撣了撣衣服上的泥水,然後握著長槍,於原地立正。

「少廢話,跟上。」王華督斥了一句,大手一揮,道:「前進。」

隊伍繼續向前蠕動,很快逼近了村落。

在農田內摘菜的老翁見了,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擦了把臉,瞪大眼睛一看,卻見一支七八個人的隊伍正呈單列縱隊,向村中行來。

每個人都披著蓑衣,額頭上綁著紅布條,手持刀槍棍棒,沉默不語。

「這……」老者下意識想逃跑,但腿有些軟。

「七叔,不認識我啦?」王華督將頭上的斗笠一摘,笑問道。

「你……你是翠英的孩兒?」七叔說道。

「哈哈,正是我。聽說阿舅病了,過來看看他。三寶也在呢。」說罷,王華督招了招手,讓手握長槍的姜三寶上前。

「還真是三寶。」七叔臉上的血色又回來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道:「八月在家呢。病早好了,今早還中氣十足與人吵架呢。」

王華督、姜三寶齊笑。

鄉下就這樣,熟人社會。哪怕你是出去幹無本買賣的,逃回老家避風頭時,只要不是仇人,一般沒人舉告,甚至會幫忙隱瞞。

王華督、姜三寶看著不像出去千正經活的,但管他呢,只要不禍害鄉鄰,誰來了也不說,就當今天沒看到。

七個人就這樣慢慢入了村中,很快停在了姜家大院前。

姜三寶入內後,很快又出來了,將剩下六個人接進了家中。

院門就此關閉。

入夜之後,兩人離開院子,回到了停船的地方,與留下看船之人一起,駕船駛向海邊。

「王大哥,今晚要不要安排人值守?」用罷晚飯後,蘇水生輕聲問道。

雖然對「王大哥」三字比較受用,但王華督還是一瞪眼,道:「規矩忘了?要麼喊我總管,要麼喊我諢「是。」蘇水生低下了頭,又問了一遍:「總管,要不要安排人值哨?」

王華督聞言撓了撓腮幫子。

說實話,雖然被委任為「平乙」船總管,統領包括自己在內的二十人,但王華督還是有些不適應,此時被手下一問,就有些焦躁。

按照規矩來說,應該要派一兩個人的。但他們現在就只剩五個了,具體要不要派人值哨,他有些不確定「有什麼可猶豫的?」姜八月披著件棉袍,走了出來,道:「五行今晚住在河邊看鴨子,我讓他夜裡機靈著點,別睡太死,幫著看看。院子後面有間柴房,就在路口斜對面,你派個人住那就行了。」王華督暗道還是老舅果斷,便挑了蘇水生值上半夜,劉家港站戶郭仙值下半夜。

一切安排妥當後,他便拉著老舅回到屋內,低聲說道:「阿舅,邵大哥來了,這會就在船上。他遣我和三寶來打前站,若村中無事,就先在此盤桓兩日,然後去下砂場收鹽。」

姜八月一聽,嘆道:「你們終究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王華督沒說他們已經在通州幹過一回了,甚至還殺了巡檢司官兵,只點了點頭,道:「運貨沒那麼容易,無緣無故的,誰給你買賣做?邵哥兒也是沒辦法,不忍見到弟兄們生計艱難,於是便領著大夥來販私鹽。做上幾筆,有了錢以後,再幹些別的營生。」

「一旦販起私鹽,還有心思幹別的?」姜八月根本不信,問道:「邵樹義上岸嗎?」

「應不上了。」

「那他讓你來作甚?」

「一是讓三寶回家看看,免得你擔心。二則想在村中尋個地方,萬一有人生病或受傷了,便留在這裡靜養,痊癒後再歸隊。這三嘛,便是採買些酒水、糧肉、果蔬,終日啃乾糧總是不太舒服,還是熱湯熱飯好。」

「真是海寇做派了啊。」姜八月瞪了外甥一眼,道:「與岸上民家夾纏不清,時不時送人上岸養傷,時日久了,是不是還要幫忙銷贓?」

「阿舅。」王華督嬉笑道:「三寶都入夥了,還說這些作甚?你現在也是松江所的海船戶了,「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為這狗朝廷操心個什麼勁?大事做完後,三寶也能分賞錢的。」

姜八月默然無語。

良久之後,罵道:「這狗朝廷確實不像話。也就我現在老了,若早個二十年,直接衝進衙門,見一個宰一個。」

「阿舅你就別說大話了。」王華督走到他身後,一邊捏著肩膀,一邊說道:「邵哥兒才是真正的狠人。遇到巡檢司官兵,別人還猶豫著呢,他直接下令動手。再說這販私鹽,雖說有我攛掇的原因,可邵哥兒敢想敢幹也是真的。」

姜八月嘆道:「邵樹義確實不一般,有些時候我都覺得他是我同輩人。罷了,這個世道,恭謹勤勞不一定對,殺人放火也不一定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法,很難說誰對誰錯。你一一方才提到了諢號,何意啊?」

王華督將之前船上開會時提到的事情說了一遍。

「你諢號什麼?」姜八月問道。

王華督臉一紅,道:「神行太保。」

「吳松江那邊有人傳唱《大宋宣和遺事》話本,裡頭有神行太保。」姜八月說道:「邵樹義諢號什麼?」

王華督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只聽他說道:「邵哥兒自稱「孟德』,字「公明』,讓我們都這麼喊他。他還給大都所的程官人取了匪號「射塌天…」

饒是活了半輩子,見過的奇怪事情無數,姜八月還是想笑。

這是真正的匪號,躲避官府查證的匪號。

「上次有個使火銃的白面書生,有甚匪號?」

「虞舍啊,他外號「小學究』。」

「還有個操舵好手……」

「李輔?他綽號「船火兒』,這次沒來。」

姜八月不想再問了,不禮貌,也太難繃。

「行吧,都這樣了,我還有什麼想不通的?」姜八月拍了拍桌子,用略帶些惱怒的語氣說道:「販私鹽就販私鹽,給這狗朝廷吃點教訓,讓他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麼好欺負的。家裡還有空房間,有人傷病就抬過來吧,別的不敢說,好吃好喝照料著不成問題。我還認識個郎中,只要有錢,什麼都敢幹,若照料得不好,還能請人家過來瞧病,抓些藥,總之不會讓好漢受委屈了便是。」

「這樣就對了啊。」王華督笑道。

姜八月站起身,搖了搖頭,意興闌珊道:「我半截土埋到脖子了,而今不做他想,只願你們平安就是。晚上警醒點,莫要讓人摸過來而不自知。」

「好嘞。」王華督應道。

九月二十三,他們在村中採買了些糧食、米酒、肉魚、果蔬,用驢車送到海邊,一一駁運上船,接著再把建築材料卸下。

當天夜裡,兩艘船隻鼓帆南下,天明時分便出現在了下砂場附近海岸,開始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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