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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123章 殺

2026-04-10 作者:孤獨麥客

清脆的哨聲響起。

幾乎一瞬間,人群就如同炸窩的螞蟻一般,四處湧動了起來。

李輔手執新買的大盾,第一時間衝到了最前面。

另一名盾手吳上元動作稍稍有點慢,便被他瞪了一眼。

吳上元一驚,下意識加快了動作,左手執盾,右手扣刀,與李輔並排而立。

李輔這才收回目光,死死看著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

他的呼吸明顯急促了起來,臉上也染起了病態般的潮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眶微溼,握著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指關節都發白了。

吳上元可沒他那麼苦大仇深,雖說平日裡好勇鬥狠,還打傷過人,被官府通緝過,最後靠家裡賠錢才平息風波,可一旦真刀真槍與敵人幹,難免緊張。

要知道,對面很可能是官兵。

旋又想到邵大哥對他的恩義,心中暗歎一聲,此時若退,張涇乃至整個太倉的海船戶,都會看不起他,對著他指指點點,那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外加沉重的長矛擊地聲。

吳上元知道,高大槍、卞三鬥來了,他倆是長矛手,就站在第二排。

腳步聲還在持續,韋二弟、姜三寶、趙小二、趙小三四名長矛手就位。

接著是王華督、吳黑子二人,一持錨斧、一拿木棓。

邵樹義、程吉二人拿著上好弦的步弓,一左一右,來到了佇列兩側。

透過人叢,邵樹義瞄了下程吉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但手底不慢,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鐵牛被邵樹義踹了一腳,亦一手持藤牌,一手握刀,飛快地奔到了隊伍最前面。

梁泰則端著一杆火銃,遊走於佇列之外,左側腰間懸著一個唱戲用的小鼓,右側則是一個牛角。邵樹義和他對視一眼,後者點了點頭,毫不猶豫地敲響了腰鼓。

「咚咚咚……」鼓聲響起。

雖然看不見,但邵樹義明顯感覺到了空氣中的那陣震動。

一幫亡命徒,結成軍陣向官兵衝過去了,這合理嗎?

不光他這麼想,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過這麼一關。

「前出!」梁泰斷喝一聲。

隊伍在頓了一頓之後,終於緩緩開始了蠕動。

邵樹義走在佇列左側中部,腳邊全是爛泥,一步一滑。

這是典型的灘塗地形,一直到後世都沒變過。

到處是淤泥,到處是水坑,也就中間有那麼幾條相對乾燥的地面,也是人為墊高的,以方便人進出,直到盡頭被海水淹沒為止。

敵方兩路人馬從隱藏地衝出來後,受限於爛泥塘,已在中途慢慢匯攏,同樣是沿著這條路前進,雙方沒有任何投機取巧的空間,只有硬碰硬。

而此時,敵方的人數也差不多辨別了。

許是從幾個鹽場一路追來,不及召喚更多的人手,又或者本來就人數有限,粗粗看下來,不過二十人上下。

領頭一人似乎是個官,身著皮甲,頭戴鈸笠帽,彆著黑纓,裡面襯著紅色半臂,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大呼小叫,氣勢如虹。

身後則跟著七八名青衣兵士,無甲,器械五花八門,其中兩人是弓手,已開始往兩側散開一一好家夥,「大手筆」啊,一個巡檢司不過三副弓,居然帶來了兩副。

再後面則是十餘名穿著麻布粗服的壯丁了,沒有正經武器,多持竹槍、木矛。

「嗚!」沉悶的牛角聲響起。

吹完之後,梁泰可能是擔心弓手反應不過來,大聲補充了句:「遊隊射箭。」

程吉不用他吩咐,已然一箭射出。

輕飄飄的長箭走了個優美的弧線,落在了七十步外。

敵官大怒,甚至都沒用盾遮攔,直接揮刀格擋了開去,然後赤紅著眼睛,繼續小碎步前衝,如同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邵樹義瞄準了對面的弓手,發現對方也在拈弓搭箭後,搶先一箭飛出,意欲先擊殺這個遠端射手。敵方弓手慌忙躲避,然後便是一聲痛呼。

中箭的不是他,而是離他不過半步的青衣兵士,手臂被箭矢射中了,瞬間染紅了衣袖。正驚慌失措間,已然被袍澤撞倒在地,滾入了泥塘之中。

「邵大哥先殺一人!」梁泰看得清楚,大聲說道。

結陣的己方兄弟們聽了,焦躁不安感大大降低,士氣有所提高。

「嗖!嗖!」對面陣中飛來兩箭,一箭對著程吉,被他躲了過去,另一箭對著邵樹義,偏了不少。七十步的距離,對弓箭手來說固然不算遠,可命中率著實不高。

弓箭手在兩側廝殺的同時,狹窄的正面道途之上,雙方已經快要碰面了。

「噓!」笛聲第二次響起。

隊伍立刻停了下來。

鐵牛退到了兩名盾手中間,單膝跪地,一手持盾,一手舉刀。

第二排的高大槍、卞三鬥已經長矛伸出。

第三排將長矛斜舉,隨時準備尋找縫隙刺出。

第四排則拄著長矛站立。

王華督、吳黑子二人有些焦急,因為似乎輪不到他們上前。

梁泰作為指揮官,端著火銃就衝了上去,默默數了幾下後,火捻子往藥室內一插。

「嘭!」三顆彈丸激射而出。

一顆劃破長空,帶著尖利的呼嘯。

一顆擦著敵官腰側飛過,落在他身後一人的腹部,直接換來了聲慘絕人寰的痛呼。

最後一顆則打中了某個青衣兵士的大腿,如同殺豬般的慘叫立刻響了起來。

發射完畢的梁泰沒有任何猶豫,轉身躲到了長矛手後面。

他剛剛離開沒多久,一箭追蹤而至,卻落了個空。

敵官衝鋒的腳步微不可覺地慢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更加憤怒地衝殺了過來,如同猛虎一般,大盾前舉,揮刀猛砍。

「嘭嘭!」環刀砍在盾牌上的聲音連響。

「吱嘎吱嘎!」矛尖刺耳的刮擦聲自盾面上傳來。

數名青衣兵士趕至,如同浪湧一般撞在一起。

三名盾手之中,吳上元一個不留神,直接被撞到在地。

慌亂中,他下意識舉著盾牌遮護全身,右手揮舞著環刀,無意識向前劈砍著。

李輔則赤紅著雙眼,渾然不顧危險,用平日裡學來的技巧,盾牌一個下壓,將某位青衣兵士的長矛壓向地面。

烏黑長矛如閃電般自身後刺出,正中這位青衣兵士的咽因喉。

「嘭!」長槍落地,青衣兵士捂著咽喉,軟倒在地。

鐵牛則正對敵官的衝鋒。

他的力量讓對面有些震驚,彷彿身體中蘊藏著什麼蠻力一般,面對兇猛的刀劈,手裡的盾牌穩如泰山,一點沒有後退的意思。

相反,鐵牛的右手還還了一擊,環刀橫向劈斬而至,力量十足。

敵官嫻熟地一抖手腕,將鐵牛斬來的環刀壓在盾面之下,正準備下劈斬向鐵牛的肩膀時,後排的卞三鬥一矛刺來,逼著他躲閃了一下。

「啊!」慘叫聲傳來,卻是一青衣兵士趁著卞三鬥槍式用老,捅出了自己的長矛,直接扎進了三斗的小腹之中。

而就在他為擊殺一人興奮的時候,小腿上突然傳來一陣劇痛,還沒弄明白什麼原因,站在卞三鬥身後的姜三寶直接一矛捅出,紮在青衣兵士的胸口,鮮血噴湧而出。

吳上元狼狽地從地上起身,刀刃上還沾著血跡,順著刀鋒滴答往下流淌。

戰鬥很激烈,但其實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雙方碰撞在一起後,刀牌手李輔和身後的高大槍聯合擊殺一人;

刀牌手鐵牛無戰果,但纏住了衝鋒的敵官;

刀牌手吳上元被撞倒在地,卞三鬥為救鐵牛,為敵兵所殺,吳上元趁機擊傷敵人,姜三寶收割人頭;而在衝鋒過程中,敵方一死二傷,兩名傷者中的一人正在泥塘中打滾,另一人則躺在地上,痛苦哀嚎著只一個照面,雙方就付出了六個人傷亡的代價。

而在兩側,弓手們的糾纏還在繼續。

邵樹義和對面一名弓手完全就是菜雞互啄,雙方各自射了兩三箭,皆不中。

反倒是程吉在第三箭時,直接將對手釘死在了地面上。

在解決了當面敵人後,他弓一轉,一箭飛出,又快又急,直奔敵官。

敵官被當面的鐵牛糾纏得煩躁無比,待聽到箭矢的破空之聲時,也不管是不是射向自己的,直接一個咬牙,衝向正舉槍向他刺來的姜三寶。

「嗖!」箭矢落在了泥地之中。

「嘭!」大盾格開長槍,鋼刀雪亮刺眼。

姜三寶看著對方如同惡鬼般的面容,聽著如驚雷般的怒吼,一時間競然有些手腳發軟,閃避的動作遲緩得像是在慢放。

斜刺裡又刺來一杆長槍,卻是韋二弟鼓足勇氣,施出了援手。

敵官中途變招,側身躲避的同時,依然揮刀一劃拉,似乎碰到了什麼東西,又似乎沒碰到。「嗖!」再一箭飛來。

敵官頭皮發麻,直接一個側身,滾向道旁。

箭矢從他上方一尺處掠過,消失在了遠處。

「嘭!」泥水四濺。

敵官如同落湯雞般栽在了泥塘中。

姜三寶這才反應過來,不過來不及報仇了,因為對面還有一名青衣兵士。

吳上元從側面衝了過來,盾擋刀劈,將敵人纏住。

姜三寶上前兩步,一矛捅出,正中敵人腰腎。

聽著敵人垂死哭嚎的聲音,他彷彿破除了什麼心魔一般,顧不得手臂上火辣辣的刺痛,流淌著眼淚,「呀」地一聲前衝,已然有些上頭了,直到被吳上元扯了一把。

對面身著青衣的人已然不見了,轉而是正遲疑不進的麻布粗服丁壯,很顯然,這不是經制之兵,而是潑皮無名弓手提控人。

他們可沒官兵敢戰,這會見到青衣兵士紛紛倒下,帶隊的巡檢拔都掉進了泥塘中,已然有些膽寒。正遲疑間,鐵牛猛然暴起,如同魔神般衝了過來。

「我是杖家!」大盾重重砸在伸來的一杆竹槍上,雪亮的鋼刀從天而至,狠狠劈在一人的脖頸之上。淒厲的慘叫響起。

「咚咚咚……」鼓聲隆隆。

陣型已經散亂的刀盾手、長槍手們先是愣了一愣,很快湊成了緊密的隊形,開始緩緩前進。「我不打了。」一名潑皮弓手扔了竹槍,轉身就逃。

有一就有二,很快便有第二人、第三人棄械逃跑,十個人你推我操,散得到處都是。

梁泰站在最後方,剛剛裝好子藥,看著在泥塘中翻滾的蒙古巡檢,平靜地舉起了火銃。

「嘭!」兩顆彈丸飛出。

一顆濺出了大片水花。

一顆濺起了大團血花。

拔都臉上浮現出了極致痛苦的神色,五官幾乎扭在了一起。猛然撲騰兩下後,又重重倒了回去,直至寂然無聲。

邵樹義那邊也出了結果。

敵方弓手受到己方潰逃的影響,再無鬥志,轉身就跑。

或許正是這種倉皇逃命的心態,讓他沒法心無旁騖,很快被邵樹義抓住機會,一箭射中背心,栽倒在地。

而這,也給整場戰鬥畫上了句號。

邵樹義放下了步弓,一時間有些茫然。

販私鹽,遲早會遇到官府追捕,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突然。現在,他好像殺官了。

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他,但間接的難說。

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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