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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121章 呂四(下)

2026-04-10 作者:孤獨麥客

呂四場附近是一個半開闊的海域,屬於萬里長灘南端。

所謂「萬里長灘」,其實就是後世江蘇蘇中地區的一部分一一後世已是陸地,如大豐、東臺、海安、如東、啟東等市縣,此時則是大海。

而既然後世能變成陸地,說明此時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積了大量泥沙,出現了很多成規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這裡的水深比較淺,大海船航行起來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要擱淺,所以國初那會運糧船多為平底海船,就是為了過此段洋麵。

同樣地,這裡的海水營養物質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匯,不斷攪動海水,將海底泥沙中的營養物質翻上來,故藻類大量生長,給魚類提供了豐富的食物。

呂四場就是一個著名漁港,同時也是一個非常大的鹽場,隸兩淮運司。

三艘船在稍遠處下錨碇泊,然後分批搭乘小舶板,將隨船帶來的一批糧食、茶葉駁上岸。

這些東西都是搶手貨,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圍了起來,爭相詢價。

馮紹不為所動,派自己的一名隨從前往呂四場內陸,通知他的老熟人過來拿貨。

邵樹義帶著王華督、梁泰、程吉等十餘人站在貨物旁邊,仔細打量著四周。

老實說,邵樹義原本以為他們帶著各色長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沒想到呂四場附近往來的人絕大部分都帶著器械,直讓他覺得自己來到了什麼蠻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寧的江南小鎮。

「兄弟,出來許久了吧?想女人不?」沒過多久,一個賊眉鼠眼的男人走了過來,笑眯眯地說道。邵樹義還沒說話,扛著大木棓的吳黑子就笑了起來。

邵樹義掃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道:「這裡人來人往,女人不乾淨,算了。」「怎麼就不乾淨了?」拉皮條的男人不高興了,說道:「都是新近逃荒來的良家婦人,還有黃花閨女,家裡失了頂樑柱,只能來賣了,乾淨著呢。」

「如何失了頂樑柱?餓死的還是病死的?」邵樹義問道。

拉皮條的男人笑而不語。

邵樹義秒懂。

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當奴工,妻女拉出去賣,再正常不過了。

「不需要。」他擺了擺手,說道。

拉皮條的不甘心,道:「過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緊的。」

說罷,競然想上前拉人。

「唰!」鐵牛半截鋼刀出鞘。

拉皮條的一見,訕笑著後退幾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

說罷,轉身就走。

此人走後沒多久,一名滿面愁苦的老者走了過來,張開手裡的一個布袋,問道:「諸位官人,有要鹽的嗎?新煎的好鹽哩,沒摻泥沙。若要的話,二百文一斤拿去。」

邵樹義低頭看了一眼,確實是白花花的好鹽。

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王華督悄悄用胳膊肘頂了頂他。

邵樹義心下一動,抬頭四下看了看,很快發現不遠處有兩三名挎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閒逛,但總有一分注意力放在這邊。

仙人跳?邵樹義暗暗猜測著。

「你這是呂四場的鹽?我聽說這裡的鹽質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說道。

老者愣了一愣,辯道:「如何不好了?三餘場的還不如我們的呢。」

邵樹義伸出手抓了點鹽,放在手心仔細看著,問道:「你為何賣鹽?不怕巡檢司抓麼?」

老者愣了一愣,道:「一個巡檢司才三十人,要看顧兩百里地界,哪管得過來?」

「那幾個是什麼人?」邵樹義指了指遠處的挎刀持弓之人,問道。

老者臉色一變,瞬間合上鹽袋,轉身就走。

王華督、吳黑子、高大槍等人轟然大笑,更有人遙遙看向那幾個疑似巡檢司弓手的男人,一臉挑釁之色。

他們也發現了邵樹義這夥人,不過在看到他們足足十幾人,各持器械,甚至還有兩名弓手之後,便有些遲疑。

待老者沒能成功售出私鹽之後,他們終於下定了決心,消失在人群之中。

「這裡可真他媽亂。」王華督咂了咂嘴,說道。

「管不過來。」吳黑子四下打量著,說道:「一旦出點什麼亂子,巡檢司都得讓人給燒了,狗官哪裡敢管。也就敲詐點不明就裡的外來客商,如此罷了。」

程吉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半晌無言。

兩淮的官府治理比江南還差,地方上還要更寬鬆,天下竟然到了這般境地。

「官人,要魚麼?」身後不遠處響起了呼喚聲。

程吉霍然轉身,手已經撫在了刀柄之上。同時暗暗自責,方才不該走神的,競然沒注意到有人划著名船靠近了。

「有什麼魚啊?」邵樹義的聲音響了起來。

「石首魚。」方才說話的船家連續拿起數條,亮給邵樹義看。

「大黃魚?小黃魚?」邵樹義有些遲疑。

「確有人喚之「黃魚』,不過無大小之分。」船家點了點頭。

邵樹義瞭然。

看來此時的漁民們並不區分大小黃魚,而以「石首魚」、「黃魚」統稱。

「還有什麼?」他又問道。

「帶魚,沒鱗的。」船家又撈起一條,自誇道:「我捕的帶魚沒有短於五尺的。你若要買,幾百斤都有「哦?」邵樹義饒有興致地問道:「你這小小漁船,竟載有數百斤帶魚?莫要證我。」

「我們有大船的。」船家解釋道:「有時候魚多,來不及送到岸上,便在海上交給大船,由他們殺掉醃了。夏天日頭火辣辣的,有的魚一兩個時辰就臭了,來不及送回去,只能在海上就地醃了。」「還有什麼魚?」邵樹義問道。

「鯧緱魚、鰻魚、子魚都有,蝦蟹也有,你要不要?」船家拿起一條又一條魚,努力推銷著。「為何不去市裡賣?」邵樹義問道:「我方才聽人說洞賓樓那邊有個大集市,各色海貨應有盡有。」「那邊要課稅。」船家說道:「你問了半天,到底買不買?一斤五百文,要不要?不要我走了。」「醃過的嗎?」邵樹義問道。

「自然是醃過的。」船家悄悄打量了下邵樹義,低聲說道:「不過我們沒買到多少鹽,用鹽少,你要不要?」

「鹽裡有沙子嗎?」

「沒有。」

「五百文貴了。」

「你願出多少?」

「一百文。」

船家震驚地看了他一眼,道:「一斤糧食都不止這個價,至少四百文,不然我不賣。」

「兩淮這麼亂,糧價高很正常。一百五十文一斤,我只能出這麼多。」邵樹義說道。

「你也知道淮南米貴。」船家叫屈道:「一百五十文太少了,我還不如吃魚充飢呢。三百五十文,不能再少了。」

「兩百文。」邵樹義伸出兩根手指頭,道:「再多你就留著自己吃吧。」

「兩百文真的太低了。怎麼也要三百吧?」

「你這魚骨頭太多了,賣不上價。罷了,再饒你二十文,兩百二,如何?」

「海魚油多啊,比江河魚頂餓。兩百八。」

「有些人不喜歡吃海魚,沒那習慣,我不好賣的,兩百三。」

「我這還用了鹽呢,兩百七。」

兩人在那掰扯了半天,最後以兩百六十一文的價格成交。

之所以多了一文,實在是船家被砍價砍得太狠,有點不甘心,非要多一文出來,邵樹義沒有拒絕,答應了。

王華督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吳黑子笑道:「邵哥兒真是厲害。我家當年賣豬羊肉,便是有人講價,也很難講到這般境地。」邵樹義搖了搖頭,道:「其實我是占人家便宜了。」

吳黑子一怔。

「呂四場遍地是魚,他哪能賣得上價?」邵樹義說道:「況此物不如糧米頂餓,偏偏呂四斥鹵之地,種地收成不高,這裡最金貴的便是糧食了。方才我若狠點心,還能再講點價下來,終究不願這麼做罷了。」吳黑子聽明白了,肅然道:「邵哥兒高義,總是記得升斗小民的苦處。」

「我沒那麼好。」邵樹義笑道:「只是也沒那麼壞罷了。」

眾人又聊了一會,眼見著時近正午,方才那位船家回來了,滿載數百斤醃魚。

他還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還跟著七八條船,各載數百斤不等的魚一一魚有浸泡在鹽水中的,也有醃製後風乾的。

邵樹義這個時候又要跟他們重新算帳了,蓋因泡在鹽水中的顯然不能和風乾魚賣一樣的價。雙方又是好一通掰扯,連王華督都加入了戰團,噴子火力全開,最後以二十錠的價格買下了將近四千斤魚,並將其運到船上的木桶、麻袋中存放起來。

搬運到一半的時候,馮紹帶著兩名隨從回來了,見狀笑道:「邵舍也在做買賣呢?」

說話間,一個鬼鬼祟祟的人正將一布袋白花花的物事倒進吳黑子張開的口袋中。

吳黑子若無其事地紮緊口袋,朝馮紹笑了笑。

馮紹假裝沒看見,繼續說道:「談妥了。明日就有幹海貨運過來,惜只得八萬三千斤,唉。」「無妨,下次再來便是。」邵樹義笑道。

「也是。」馮紹點了點頭,道:「一起去洞賓樓吃頓飯?」

「走時再吃不遲。」邵樹義推辭道。

「行,屆時一定吃頓好的,總不能讓諸位白辛苦了。」馮紹從善如流,因為他看到遠處又有一老一少兩人死死攥著個小袋子,偷偷往這邊過來。

人家有正經買賣要做呢,怕是沒心思陪你吃飯。

再者,這些鹽戶也真是可憐,偷偷攢個十斤、二十斤鹽,冒著被抓的風險出來售賣,就為了換回一點餬口的糧食一一鹽戶生產正鹽一斤,朝廷給的工本費不過五十文,即便是額外產出的餘鹽,一斤工本費也只有六十餘文,而兩淮運司以二百五十文的價錢賣給鹽商,最終到市面上,零散的一斤鹽則以千餘文的價格出售,大頭跟鹽戶無關。

他們是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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