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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106章 信與買賣

2026-04-09 作者:孤獨麥客

邵樹義先看了看信封,外面封口處有封泥,去除後,發現封口內部還有漿糊。

他仔細檢查了一番,發現沒有拆開過的痕跡,遂放下了心,拆信覽閱。

信紙材質似乎叫“彩粉箋”,類似於後世那種有圖案、有顏色的紙張,製作時需要染色、加料、刻印花紋圖案,價錢不便宜。

信上沒甚麼內容,只摘抄了一段《史記·孟嘗君列傳》中有關馮諼的句子,最後附了幾句話:“妾雖略通文墨,然於史冊不過淺嘗。馮諼彈鋏,世人皆知其客孟嘗,然公子於此時此地,忽舉此人,必有深意。妾愚鈍,輾轉多日,終不得解。是譏妾如馮諼之貪求?抑或自比其才?又或另有他指?”

邵樹義看完就覺得有問題。

片刻之後,他翹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漸漸露出笑容。

石榴可能認識一些字,但能寫出這種內容?況且這書法,可不是婢女能有的。

第一回有人喊俺老邵“公子”啊,好好好,很有禮貌。

邵樹義在竹篋中翻找了下,最後拿出兩張質地還算不錯的白紙。

磨完墨後,拿毛筆蘸了蘸,提筆回信。

“來信收悉,所問馮諼之事,足見博覽群書。

馮諼其人,世人皆知其為孟嘗君市義,卻不知其初至門下時,彈鋏而歌‘食無魚’、‘出無車’、‘無以為家’,三索而三進。

某嘗思之:士之立身,當如馮諼;君之立身,當如孟嘗。苟若孟嘗不盡馮諼之慾,何來焚券市義、狡兔三窟之策……”

到最後,他依然假裝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繼續提筆道:“前日辭婚,非有他故。先父母棄養,未及侍湯藥,此心常痛。

況我時或出海,深知風波險惡。一遇天變,覆舟於海,只能做那望鄉之鬼。如此,豈非辜負良緣……”

寫完之後,邵樹義又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裝入信封之中,仔細密封好後,想要蓋上自己的印戳,又放棄了。只悄悄收起信,待到入夜後,帶上王華督、姜三寶、韋二弟、李輔、鐵牛五人,抵達了一處名為鴻運樓的酒家,將信件交給費姓掌櫃。

王華督四人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邵樹義也不說,於是只能憋住不問,跟著在這吃一頓好飯。

席間大多在聊即將去上海打探私鹽的事情,間或夾雜著技藝錘鍊的進度。

就目前來說,李輔練得最早,已經有大半年了。

現在他吃得飽、穿得暖,心中又壓著一股暴虐,練起武來十分用功。

鐵牛練的時間要短很多了,但他身板好,力氣大,熟悉一些技巧之後,已然可以和李輔對打上一陣。

姜三寶、韋二弟剛入夥,一個農戶、一個亭民,練武才剛起了個頭,自不必多言。

至於王華督,幾乎和邵樹義同時開練的,錨斧已耍得有模有樣,只不過去上海那陣有點懈怠了,沒有繼續練下去,席間免不得遭邵樹義一陣訓斥。

“知道了,邵哥兒。”王華督說道:“此番東行,我肯定會好好練的,不能白吃這麼多肉魚啊。不過——”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道:“便是我現在的身手,對上尋常農人,也能衝殺好幾個了。”

“還得再練。”邵樹義說道。

行軍征戰,帥才先不談,摧鋒破銳、斬將奪旗的衝陣猛將,大抵需要身體素質、武藝技巧以及敢戰的勇氣。

王華督勇氣不缺,身體素質也比常人好一些,而今需要補上的是技藝。

元末這個天下,起事者以底層為主,初期兵員多為常年營養不良、身體瘦弱、沒有半分技藝、剛剛放下鋤頭、不辨金鼓旗號的農民、教徒,如果一個人敢戰且有技藝傍身,再配上戰馬、鐵甲,那是真有可能開無雙。

後期練出來了開不了無雙另說,但一開始的菜雞互啄時代優勢真的很大,往往不需要甚麼章法,靠著勇武猛衝亂打,都有奇效。

邵樹義現在就想挑一些敢打敢拼之輩,利用現有資源,堆身體素質、堆武藝,以後再想辦法堆點裝備,在吃雞大賽初期搶點分,佔個好位置。

至正四年的今天,像他這樣處心積慮的人終究是少數。

王華督等人初二那天就走了,一路向東,直奔上海。

臨走之前,邵樹義給了他十錠鈔,留作活動經費。

再看了看虞淵記的私賬,他的“賬戶餘額”還是140錠左右的樣子。

沒辦法,時不時打賞小弟們一點錢,帶人出去喝酒吃飯,再給人買些禮品維繫人情,花錢不老少。

好在他的工資由鈔票、鹽、醬菜、糧食四部分構成,自己能在青器鋪吃飯,後三者都能省下來,運回江邊小院養活一攤子人——那邊現在還有接近十石米麵。

五月初五,孔鐵帶著三條船自通州返回,泊於劉家港。

收到水腳錢尾款後,邵樹義放下手中的弓箭,喊上過來吃飯的虞淵、梁泰,再帶上跟班鐵牛,提著禮品,往西邊沈宅而去。

說實話,他現在就正經認識三個女人,即柳夫人、阿慕、沈娘子。

前者還沒讓他掙錢,阿慕只是個長在深宅大院中的小姑娘,也就沈娘子讓他掙錢了。

本來以為只有為她的糧鋪去蘇州拉糧食的活,現在看來,去程也不會空船了,且繼續開拓了劉家港——通州航線,轉運糧食、茶葉,幾趟下來讓他掙了二十四錠之多。

這是恩人哪!一定要好好報答。

上門之後,又沒見到陸仲和。

說來也怪,作為鄰居的邵樹義已經有陣子沒看到他了,莫不是辦了海員證?

由僕人通報一番後,虞淵等人被留在外面,邵樹義被安排到了一個小院內等待。

他仔細看了看,這個院子與之前他來過的地方僅一河之隔,門闕上書“春令園”三字。

院牆南臨水泊,東西兩側是竹林,院內建有高閣一處、涼亭兩座、精舍十餘間,不大不小,正好供一大家子人居住。

充作書房的屋舍外,零零散散站了三四個人,正在交頭接耳。

書房內則傳來說話聲。邵樹義側耳一聽,好像是老莫。

沈娘子排場還真不小,下次是不是整個拿號機啊,大家一來就取號,邵樹義悻悻想道。

不過也就是想想而已,掙錢嘛,不寒磣。

莫備很快從書房內出來,見到邵樹義手裡的禮品後,哈哈一笑,道:“邵舍真是實誠人。”

旁邊站著的人見到莫備對邵樹義這麼熱情,頓時多看了他兩眼。

“莫公紅光滿面,定有喜事?”邵樹義笑問道。

“其實算不得喜事,勞碌命罷了。”莫備嘆了口氣,道:“原本這邊有一家糧鋪,第二家做甚麼還沒定下,現在定下了,專做銅器、鐵器。後面還要在太倉開第三家鋪子,得夫人信任,老夫總攬此事,唉,又要忙了。”

“好買賣!”邵樹義讚道。

上次從江西回來,他就為沈娘子拉了很多金屬,主要是銅、鐵、錫三樣。後來又將這些物事運到蘇州,交給沈家做鑄器、禮樂器的工坊。

現在看來,沈娘子要為那間工坊在劉家港賣貨了。

“粗笨物事罷了,真不算是甚麼好買賣。”莫備擺了擺手,說道。

邵樹義笑而不語。

亂世之中,銅鐵錫這類物事難道不是硬通貨?

他若有錢,恨不得多屯一些黃銅、青銅。

“第三家邸店做甚麼?”邵樹義問道。

“上次你運了何物去江西?”莫備輕拈鬍鬚,笑道。

“幹海貨、棉布、絹帛、藥材、香料?”

“主做幹海貨、棉麻、絲絹、藥材,兼賣些蘇州那邊的零散小件。”

邵樹義點了點頭,原來是雜貨鋪啊。

“卻不知幹海貨產自何處?”邵樹義不動聲色地問道。

“還能哪裡?”莫備伸出兩根手指頭,道:“一是昌國州,二是通州,都是老夫親自去跑的。”

“坐船去?”邵樹義驚訝道。

莫備點了點頭,嘆道:“要不說是勞碌命呢。”

“沒想到通州亦有魚。”邵樹義說道。

“在通州海門縣呂四場附近,魚多得是。漁汛來時,抓到的多不勝數,以至於魚鹽局都不肯賣鹽了。”莫備笑道:“定是純陽真人顯靈,不然哪來那麼多魚。”

呂四場是兩淮運司轄下的一個鹽場,位於通州海門縣境內,傳聞呂洞賓曾四次來到此地,故得名——與崑山州一樣,通州是揚州路下轄的一個散州,但崑山州不轄縣,通州轄靜海、海門兩縣,江陰州則是直隸州,省直管。

邵樹義聽到這裡便有些意動,道:“若去彼處買些海魚,不知可否?”

莫備想了想,道:“應無大礙。有些時候,魚捕得太多,魚鹽局沒鹽引了,魚就只能賤賣。”

邵樹義恍然。

這就對了嘛。鹽司怎麼可能讓魚鹽局無限制賣鹽,必然是有限額的。

“莫公,我若去呂四場買魚,不知能否介紹一二。”邵樹義說道。

莫備一怔,道:“自是可以。不過小虎啊,幹海貨的買賣可沒那麼好做,你最好——咦,怎麼下雨了?”

邵樹義抬起頭,發現天確實黑了下來,暗道今年春天的雨水有點多啊,莫不是要發洪水?

就在此時,一名婢女匆匆而至,行禮道:“邵舍請隨我來。”

“好。”邵樹義朝莫備點了點頭,往書房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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