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3章 第72章 上岸

除夕之日,破家之時。

酉時初,天都有點黑了,周氏大宅內才磨磨蹭蹭點上了幾盞燈,一副人心散了丶死氣沉沉的模樣。

周子良正妻張氏在屋內哭哭啼啼,誰勸解都沒用。

夫君一個月沒露面了,半點訊息也無,連帶著跟過去的三名隨從都人間消失,其家人三天兩頭過來詢問,乃至哭哭啼啼。

張氏實在沒辦法,心力交瘁之下,年都沒心思過了。

而就在此時,大院外傳來了陣陣嘈雜聲。

未幾,大門轟地一聲被撞開。

崑山州判官薛乾大踏步入內,數十差役丶弓手圍攏左右。

而在周宅之外,商借來的大都千戶所戰丶輔兵二百餘人更是擺開了陣勢,封鎖各個出入口,刀槍齊出,拈弓搭箭,作將戰狀。

院內的護院武師丶奴僕驅口們平日裡耀武揚威,這會個個老實得跟鶉一樣。

少數幾個亡命之輩面現不忿之色,但在大多數人沒動靜的情況下,他們也不敢造次,只能隨大流放下器械,列隊出門,等待甄別。

「搜!」薛乾沒有半句廢話,直接下令。

差役丶巡檢們轟然應命,分作多股開始行動。

張氏剛慌慌張張站起來,就見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拉出大門。

「你們————你們這是要做什麼?」張氏驚駭欲死,剛要說話,直接就被塞進了一頂小轎,嚴加看管。

這彷彿是一個訊號,整個周宅立刻混亂了起來,哭喊叫罵者不知凡幾。

周母年逾五旬,本來因為兒子的事情生病在床,聽到前院的動靜後,頓知不妙。呼喚僕婢沒有回應,於是掙扎著起床,剛慢悠悠走到門口,就見到兩名差役,不由分說拖著便走。

另有差役衝入房內,四下翻找。

見到質地不錯的衣物,管他男人女人的,先偷偷藏了再說。

在看到珠寶首飾之後,他們又將衣物胡亂扔在地上,轉而偷藏這些貴重物品,直到有小吏咳嗽一聲,眾人才收斂起來。

周子良有二子二女,年歲尚幼,此刻躲在一間房內,瑟瑟發抖。

差役們湧了進來,不顧他們哭喊,直接拉走,與奄奄一息的周母一同裝上囚車。

還有那美婢小妾,哭天搶地者有之,撒潑耍賴者有之,萬念俱灰者亦有之————

不過沒人關心他們的心情,通通帶走。

抓捕過程中,有那姿容出眾或身材曼妙的,更是不知道被揩了多少油。

這些美人兒,若被官人們看上,興許還有一番造化。

如果沒被看上,且牽涉不深的話,大機率淪為官妓,為官員提供服務一理論上來說,只有唱歌丶跳舞丶陪酒等服務,比較素,但實際上根本管不了,甚至還有偷偷對外經營的,普通人花錢就能享受服務,只不過比一般的青樓妓女貴而已。

周府中還有一些僕婢驅口。

甄別之後,僱工放散。他們都是窮鬼,沒人關心。

奴僕丶驅口收走,身強體壯或有幾分姿色的分給各級官吏,剩下的營種官田,成為事實上的官奴,為官員們提供四時八節的福利。

覆巢之下,沒有完卵。

這就是抄家滅門,官府最厲害的絕技。

曾經聲勢煊赫,控制著二百多家魚戶,遠近聞名的周家,就此敗落了。

垮塌的速度是如此之快,直讓人震驚。

******

同樣的除夕之夜,鑽風海鰍船上已然有些騷動。

楊六嚷嚷著要下船喝酒,引發了一些人的共鳴,就連素來較為合作的高大槍都欲言又止,畢竟除夕了啊,誰不想回家?

程吉更是心急如焚,不過他沒說什麼,只是默默跟自己較勁。

邵樹義苦口婆心勸解,讓眾人稍安勿躁,待局勢明朗了再說。

最鬧騰的楊六根本不聽,他是一刻都不想待在這船上了。

而就在梁泰悄悄走到邵樹義身邊,用眼神詢問要不要出手的時候,被邵樹義派往青器鋪打探訊息的李輔回來了。

與他一同前來的還有虞淵丶鄭範丶曹通丶劉九四人。

「小虎,大過年的還在江上吹冷風?我不記得你有這嗜好啊。」鄭範爽朗的笑聲在岸邊響起。

「邵大哥,沒事了,快回來吧。」虞淵招了招手,大聲說道。

船上眾人立刻擠了過來,面露喜色。

邵樹義心下鬆了一口大氣。他奶奶的,終於妥了。

「開船,靠岸!」他下令道。

船上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在哪裡靠岸?」有人問道。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去老槐樹,那裡有棧橋,方便。照我說的方向走————」

碇手立刻起錨,舵工調整航向,鑽風海鰍緩緩移動著,往西邊駛去。

岸上的鄭範氣樂了,合著他是白來一趟,人家還要找地方停船呢。

好一番折騰之後,眾人在老槐樹碼頭再次碰面。

臨下船之時,邵樹義與眾人交了番底。

「楊兄弟丶高兄弟,分錢之事恐要等到年後了。」他說道:「不過你們放心,待處理完首尾,我親自登門,一定把錢送到。」

「可。」高大槍很乾脆,直接答應了。

「可別太晚啊。」楊六知道貨沒脫手之前是沒錢的,心有不甘之下,只能勉強答應。

邵樹義笑了笑,招手讓梁泰拿來個錢箱,裡面還有八錠鈔。

他給高大槍丶楊六二人各一錠半,又給三個海船戶丶吳黑子丶齊二郎各一錠,說道:「先拿著過年吧。年前辛苦一場,都不容易。」

「邵哥兒太客氣了。」高大槍有些意外。

「謝邵哥兒。」三個海船戶驚喜不已,連聲說道。

「邵哥兒,以後有事直接找我。」吳黑子說道。

楊六臉色一僵。

齊二郎囁嚅片刻,最後說道:「謝邵哥兒。」

邵樹義又向虞淵一伸手。

虞淵直接解開包袱,取了二十錠鈔出來,這是向鄭範借的。

邵樹義接過後,取了十錠給齊二郎,道:「這是給令兄辦後事的,讓他走得風光點。

過完年後,我還會去看望,家中若有什麼難處,直接來鄭記青器鋪找我便是。」

齊二郎傻愣愣地站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

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為我拼殺的兄弟,出了事,我怎能不管?拿著吧。」

「謝邵哥兒。」齊二郎輕輕接過寶鈔,心情難以平復。

邵樹義復取出一錠,遞給吳黑子,道:「吳兄弟,傷怎麼樣了?」

「不礙事。」吳黑子輕輕動了動肩膀,道:「再養養就沒事了。」

「拿著吧,回去買點羊肉,燉了補補身子。」邵樹義說道。

吳黑子哂笑一聲,道:「我家就是殺羊的。」

邵樹義忍俊不禁,道:「那買點米麵丶羊肉作為束脩,給令郎請個好先生。既有讀書的天分,可不能埋沒了啊。若實在找不到,我幫你留意。」

吳黑子眼睛一亮,誠心實意道:「謝邵哥兒。」

「小事。」邵樹義笑道。

發完錢後,眾人陸續散去。

邵樹義取出三錠鈔,來到程吉面前,低聲說道:「程官人,此番得罪了,莫怪。實在是沒你不行啊,嘿嘿。」

程吉看著邵樹義,久久不語。

邵樹義不以為意,厚著臉皮繼續說道:「拿著吧。剛才有外人在,不好公然給你這麼多。過年花錢的地方多著呢,先拿著吧,不夠再來找我。」

程吉沉默片刻,伸手接過了錢,嘆道:「不知大都所有沒有將我開革。若以逃兵論處,今後何去何從,實在迷茫。」

邵樹義吃了一驚,問道:「若真逃亡了,家人怎麼辦?」

「這倒無大礙。」程吉說道:「大都所本有五百兵,今只剩三百,逃亡的人多著呢,根本不管。」

「那還好。」邵樹義鬆了口氣,又拿出一錠鈔塞了過去,道:「拿著,打點上官用。

「」

程吉沒有拒絕,他似乎慢慢接受邵樹義給他帶來的諸多好處了。

「若實在混不下去,直接舉家搬來劉家港,這次發了橫財,在哪過不是過?留戀那個破軍營作甚。」邵樹義笑道。

程吉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邵樹義將剩下的五錠鈔一股腦兒給了虞淵丶李輔丶梁泰,大大咧咧道:「拿去分了吧,我用不著。」

說完,一溜小跑到鄭範面前,笑道:「官人,我欠你多少錢來著?」

鄭範沒有回答,只上下打量了下邵樹義,道:「小虎,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手大腳了?

以前一貫鈔都寶貝得很,現在一錠鈔隨隨便便就撒出去了。你給我說說,到現在有多少家財了?」

邵樹義雙手一攤,道:「分文皆無,還欠了李輔二十錠,欠官人你二十五錠,過年都沒錢了。對了,年後再借我幾錠鈔吧。」

鄭範無語。

你說他沒錢吧,卻剛剛劫了三條運河船的貨。說他有錢吧,又四處借錢,欠了一屁股債。

關鍵是不把錢當錢,寶鈔在他眼裡似乎和紙沒什麼區別,真真奇人一個。

不過鄭範還是挺欣賞的,這就叫仗義疏財吧?

之前幫李輔辦喪事,在東一都有了點名氣。

這次給高大槍四人發過年費,貨物脫手後還有的錢分,在海船戶群體中的名氣進一步擴大。

那個齊家二郎乃至沒回來的王華督都是站戶出身,這也是個不小的群體。

吳黑子是西一都的屠戶,對小虎也挺服氣的。

這麼一個在地方上有人脈丶有名氣,同時敢打敢拼的亡命徒,其實並不算很好對付,這或許是他的一種自保本能吧。

「你準備在哪過年?」收回思緒之後,鄭範突然問了這麼一句。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