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良與孫川會面的那天,邵樹義在江邊小院練了半天的箭。
程吉一開始糾正了些動作,後面便讓他自己練了。
下午的時候,開始教他刀盾搏戰之術——當然,目前還只是入門。
傍晚時分,程吉剛離開,李輔就帶著兩個孩子過來了。
邵樹義收了刀盾,頭頂似蒸籠般冒著熱氣,見狀立刻喊道:“素娘,去杆子上取兩條鹹魚,就著醃菜做了。再多煮三個人的飯。”
“哎。”廚房內響起了答應聲。
邵樹義轉過頭來,看向李輔,道:“想好了?”
李輔沉默片刻,道:“事已至此,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
說話間,素孃的女兒稻花已然走了過來,輕輕拉住李輔倆兒女的手,準備帶他們去吃好吃的。
李輔之子四海下意識收回了手,低著頭不說話。
女兒容娘卻定定地看著稻花,一時間竟沒抽回手去。
邵樹義蹲下身子,看著四海,笑道:“跟稻花去玩吧,廚房裡有乾果子,你們仨一人一把,分著吃了。”
小男孩扭頭看了下父親,見他微微點頭,便跟著去了。
三個孩童慢悠悠地進了廚房,隨後便是一陣翻箱倒櫃。
“邵哥兒,我……”李輔眼眶有些溼潤。
“倆孩兒先在這住幾天。”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過陣子,你若還想把他們送到慶元,隨你。至於你自己——”
“邵哥兒,我可以自己找活幹。”李輔說道。
邵樹義正待說些甚麼,卻見王華督、虞淵、梁泰、孔鐵四人回來了。
王華督一身髒灰,直嚷嚷道:“西頭那個大戶人家起宅子,傭作一天給八百文,還包一頓中飯,夠慷慨的。以後我和百家奴就去那裡了,反正碼頭上沒甚麼活。”
虞淵、梁泰身上乾乾淨淨,顯然剛從邸店下工,路上遇到就一起回來了,此時紛紛見禮。
邵樹義回禮,得知二人已經吃過飯後,便拉他們坐下說話。
孔鐵則來到牆邊,那裡靠放著一短柄斧、二環刀,都是從太湖水匪手裡得來的戰利品,質地不錯。
他自己則有一把鐵劍,上輩人留下來的,此刻懸於腰間。
邵樹義還買了一把舊弓,正懸於臥室內。
銅火銃則被虞淵死乞白賴拿走了,寶貝得很。
這便是他們這個四人團體的主要器械了。聽起來不多,但這又不是武器庫,一般的百姓家裡哪有這麼多殺人的器械?換個不認識他們的人過來,絕對會認為邵樹義團體不是良民——可能也真不是。
親手拿起一把環刀試了試後,孔鐵轉過身來,看向李輔,問道:“會用嗎?”
李輔搖了搖頭,目光只落在剛從廚房內走出來的兒女們身上。
他發現兒子的腳步稍稍輕快了一些,手裡正拿著塊乾果,跟在兩個小女娃身後。
“佛牙,都自家兄弟,有空教教他。”王華督指了指李輔,說道。
梁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嗯了聲。
“你太老實了。”王華督摟著梁泰的肩膀,哈哈笑道。
他現在可喜歡“欺負”梁泰了,因為這人不愛說話,被人捶一下、打兩下,也只是憨厚地笑笑。但這不代表他傻,很多事心裡是明白的,只是不說而已。
“得了,準備吃飯吧。”邵樹義拍了拍手,起身說道。
他現在沒錢,但家裡米還是不少的。租下這個小院後,直接繼承了那個菜田,牆外架子上的瓜豆也是囊中之物,再加上鹽、臘雞、鹹魚(中秋禮品),小日子過得不錯,於是時不時來這邊吃飯。
李輔已經和他談過了,帶著一雙兒女來這邊住,免得明年被抓了差,又或者無錢繳納科差,被迫逃亡。
明日他還會回趟家,把值得帶的東西都拿過來,以後就在劉家港安家,不回太倉了。
邵樹義租的這個小院規格是兩進、四楹,也就是說每一進都有三間房。
王華督住前院東屋。西屋目前是廚房,這兩天就空出來,在院中搭個蘆葦棚子做新廚房,這就又可住一戶人家了。
後院東屋則是邵樹義的居所,西屋還空著。如果孔鐵願意搬過來的話,就交給他了——他目前還是擔心家裡的弟弟妹妹,暫時不願過來。
不知不覺間,穿越第十個月了,他已然在劉家港站穩腳跟,並結識了幾個志同道合的兄弟,對未來稍稍具備了點信心。
二十一日,他與鄭範一起搭乘船隻,前往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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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樹義前往蘇州的那天,周子良已然回到了相好家中。
一場大戰隨即爆發。
周軍氣勢極盛,鼓譟而進,然對面也不是善茬,雖然被打得慘叫連連,卻始終頑強維持著防線。
正所謂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周軍久攻不下,眼見著陣腳大亂,自己就要敗了,對面卻忽然鉦聲大作,潰敗而去,但觀其陣列,顯然是詐敗。
周子良心滿意足地翻下身來,如死豬般躺在床上。氣喘吁吁了半晌後,方才說道:“明日狗子會來劉家港,我有三條船交給他修一修。”
女人眼睛一亮,輕輕貼到周子良身上,慢慢磨蹭著,嬌聲道:“算你有良心。”
周子良哈哈一笑,捏了捏女人的臉,道:“船其實沒甚麼大問題,旬日內就能弄完。我給你弟弟十五錠鈔,他若省著點花,應還能剩下不少。”
“嗯。”婦人摟著周子良,似水溫柔。
第二天,叫狗子的年輕人如約而至,歡天喜地地領了十五錠鈔,出門後眼珠一轉,看向正在院外閒聊的幾人。
片刻之後,他把王五拉遠,低聲問道:“王五,你認識修船的不?”
“自然認識。”王五不知對方何意,卻不敢得罪,回話時還是很客氣的。
“大舍有三條運河船,應今天就來劉家港。沒甚麼大毛病,還能開,就是想整飭一下,免得關鍵時刻出岔子。”狗子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說道:“他給了我十錠鈔修船。你是知道的,我吃喝玩樂還算在行,修船卻一竅不通。若壞了大舍的事,我自然落不了好,你等也要被叱罵。這樣吧,我把錢給你,你去找人修,如何?”
王五心下一動。
從太倉開來的三條船他是知道的,確實是今天到,在劉家港整飭一番後,就將駛往下砂場接貨。
只是沒想到,周舍竟然把這種事交給老相好的弟弟,有點離譜。
好在周舍似乎還有點理智,給的十錠鈔剛剛好,去官家船坊裡修也就這個數目了。
不過,若找小一點的船坊,八九錠鈔就夠了,還能剩點。
於是,他故作苦相,道:“狗子,這不太合適吧?”
“合適。”狗子一見有門,立刻笑了,道:“大舍若見不到你,我就說找你幫忙了,不會有甚麼事的。”
說完,直接拿了十錠鈔出來,塞到王五手裡,道:“這事就交給你了啊。”
王五還待再推拒一下,卻見狗子已經哼著小曲跑了,於是只能把錢悄悄收起來,對另外兩人打了聲招呼後,一路小跑到了約定的碼頭。
傍晚時分,三條船如約而至。
王五直接上了船,帶著他們拐向費氏船坊,好說歹說用八錠鈔的價格談妥了修船,並約定臘月初五來取。
費氏船坊內滿是造了一半的江船,不太騰得出手,於是第二天以七錠鈔的價格轉給了規模更小的錢家船坊。
錢家船坊倒沒甚麼不樂意的。
七錠鈔的價格很低,但並非不能接受。想點省錢的法子,應該還有點蠅頭小利。
沒辦法,小作坊就這樣。若真是塊肥肉,能漏到你手裡?這也就是在劉家港了,去到長江沿線的港埠,一些匠人還兼職種地呢,連這等修船的小機會都不容易接到。
三艘船都是常見的運河漕船,慣在長江和運河上航行,只有二百料。
這種船型非常獨特,寬八尺五寸(約2.6米),長度卻達到了六丈五尺(約20米),可謂十分細長。
造成這個鳥樣,主要原因是政策限制。
延佑初,“權勢之人,並富商大賈,貪嗜貨利,造三四百或五百料船於此河(會通河,大運河北段)行駕,以致阻滯官民舟楫”。
為了解決運河擁堵,元政府幹脆一刀切,在臨清、沽頭設閘,寬僅九尺,稱為隘閘。
這樣一來,哪怕大運河南段沒有這等隘閘,你要想走完運河全程,船的寬度只能小於九尺。
於是,離譜的情況出現了。
為了船隻能夠入閘,無論南北,造船工坊開始大量建造寬度小於九尺,但長度達到驚人的百尺的運河漕船,皆五六百料。
這種船又帶來了新的問題,即太長了,“入至閘內不能迴轉,動輒擱淺阻礙餘舟”。
元政府這時候才發現,原來之前僅限制了寬度,沒限制長度……
於是在泰定四年(1327)對運河漕船做出規定,其型制便是如今周家的這三艘了。
三條船中的兩條停在蘆花港兩側,另一條停在外面的婁江之上,與邵樹義的那艘船並列。
冬月二十六,王華督下工後,拐到了錢家船坊,準備看看他心心念唸的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