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地一箭飛出,西屋視窗跌落一人,在地上掙扎了會後,終於沒了動靜。
王華督與另一人纏鬥不休,在地上滾來滾去。
雙方都失了兵器,完全是肉搏玩命的架勢,指甲、牙齒都用上了,不置敵人於死地不罷休。怎奈實力旗鼓相當,一時間竟然分不出勝負。
程吉殺完一人後,抽出環刀,瞅準機會往賊人後頸一劃,一時間血如泉湧。
王華督感受到了敵人劇烈的震顫,大喜之下奮起餘勇,翻身將敵壓倒在地,然後左一拳右一拳,沒甚麼章法,卻拳拳到肉,拳拳蘊含著怒氣,拳拳蘊含著痛恨乃至一絲絲後怕。
“他死了,去東屋,我出門看下。”程吉拉了一把王華督,說道。
藝高人膽大的他挎上弓箭、腰懸環刀,竟然打算出門追擊。
王華督沒多想,直接放過被他打得出氣多進氣少的敵人,連武器都忘了帶,直挺挺穿過中堂,往東屋而去。
用力踹開木門後,但見屋內一燈如豆,邵樹義靠坐在床榻上,似乎受了點輕傷。
虞淵站在他旁邊,吃力地拎著把斧子,神色惶急,死死看著視窗。
“小虎,你沒事?”王華督瞪大眼睛,一臉驚喜。
邵樹義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問道:“你們沒事吧?”
“有兩個賊人破窗而入,我和程吉一人殺了一個。”王華督說道,未幾,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其實全是程吉殺的,我幫他拖住了一人。”
說話間已彎下腰去,將壯漢的屍體翻了個個。
“這廝長得可真雄壯。”待看清屍體身形、容貌之後,王華督有些吃驚,不自覺地端詳起了賊人的身板,口中兀自說道:“身上有疤,手上有老繭,應該有武藝傍身,還常與他人廝鬥。再者,一般人其實很難耍得好斧子的,這廝敢用,定然胸有成竹。小虎,你——”
邵樹義將銅手銃扔在了榻上,道:“本領再強,兩步內吃我一銃,非死即殘。你看看他哪裡被打中了。”
王華督扯開了壯漢身上的麻衣,仔細一看,道:“似在胸口。”
邵樹義點了點頭,開始收拾火藥罐、火捻子、彈丸等物事,口中說道:“難怪。”
王華督彎下腰,幫邵樹義收拾的同時,低聲問道:“小虎,死掉的這三人皆非良善之輩。到底何人要使出這等歹毒手段,置你於死地?”
“還用說?”邵樹義瞥了他一眼,緩緩起身。
虞淵扔掉斧子,上前扶了他一把。
“好兄弟!”邵樹義拍了拍虞淵的肩膀,道:“今日若無你,怕是來不及發銃。”
“我……”虞淵結結巴巴。
邵樹義朝他笑了笑。
虞淵心中陡然一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竟然從邵樹義眼中看到了幾分殘忍的味道。
這是……瘋了麼?
“得好好做件戎服了。”邵樹義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言自語道:“若能把火罐、藥罐、彈丸、火捻、通條等物事都掛在身上,殺人就利索多了。”
虞淵無言以對,王華督亦看出了不對,愣在那裡,場中一時間靜了下來。
片刻之後,一陣腳步聲響起。
邵樹義裝好了彈藥,讓王華督開啟屋門。
“逮著一人。”門外響起了程吉的聲音。
伴隨著他的聲音,還有一團黑乎乎的人影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虞淵立刻取來油燈,湊近照著,卻見是一鬚髮皆白的老者,此刻已七葷八素,暈暈乎乎。
“問過了。此人叫張迪,乃鄭家青器鋪武師張能從叔。”程吉邊進門邊說道:“今晚一共來了四名兇手,皆太湖水匪,死了三個,走脫一人——哎,小虎你作甚?快住手!”
不過晚了。邵樹義不知道何時棄了手銃,取來那把斧子,在程吉驚懼的目光中,朝老者張迪的脖子奮力斬下。
許是手有些抖,又或者氣力不足,總之斧子沒能把頭顱斬斷。但即便如此,場面依然十分“壯觀”——
張迪沒有任何慘叫,隻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發出“嗬嗬”的聲響,然後再無任何動靜。
王華督看得頭皮發麻,同時也有些許興奮。
虞淵又陷入了呆滯中,腦子也有些混亂。他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身體裡有那麼多血,能噴這麼高……
邵樹義又剁了幾下,將頭顱徹底斬斷後,拿破布包了起來。
他朝眾人笑了笑,自顧自回到東屋,換上了那件青色的新衣。
這一刻,他好似拂去了心頭的塵埃,又好似崩斷了束縛他的鎖鏈。
我瘋了?不,我沒有瘋,瘋的是這個天下。
在這個瘋瘋癲癲的世道中,你若不瘋,反倒不正常。
“小虎,你這是……”王華督追了進去,低聲問道。
“除惡務盡。”邵樹義理所當然道。
“你是說——”
“張能未死,如何安心?”邵樹義道:“他能殺我一次,就沒第二次了嗎?我先前不和他一般見識,以為這樣就能暫且無事。可事實如何?我再忍讓下去,怕是活不了幾天。縱然此次張能怕了,就此收手,以後還有李能、王能,不能再和以前一樣了。”
邵樹義這番話不僅是說給王華督聽的,其實也是講給自己聽。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經歷了這遭,他覺得有必要拋棄掉身上殘存的現代人的天真和軟弱,這不是21世紀,而是14世紀的元朝,到處都是無法無天的人。
“我去殺張能,你去不去?”邵樹義拿起銅手銃,問道。
王華督被他的眼神一逼,腦袋便有些熱,道:“如何不去?”
說罷,扛起了鐮斧。
虞淵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王華督一把將他拽了過來,指了指地上用布包著的人頭,道:“撿起來,一起去。”
虞淵有些不情願。
王華督朝他啐了一口,不屑道:“往日總說甚麼兄弟情義,到頭來全是唬人的。”
他彎腰撿起人頭,掛在鐮斧之上,冷笑道:“今日之事與你無干,滾回家去吧。”
虞淵幾乎要哭出來了,一會看看邵樹義,一會看看王華督,糾結得不行。
邵樹義拿腳踢了踢地上的火藥罐,道:“走脫了一賊子,若鬧到官府那去,你怕是也難脫身。”
虞淵這次是真哭出來了。
他流著眼淚,抖抖索索地彎下腰,挨個撿起火罐、藥罐、火捻子、彈丸袋、通條。
“且慢!”程吉一把拉住邵樹義,面容嚴肅地說道:“何必如此?太湖水匪而已,殺之無罪。若就此罷手,官府也不會拿你怎樣的。”
“張能還活著。”邵樹義扭頭看向他,說道:“只有死了,官府才不會真拿我怎樣,因為沒人會為死人說話。”
程吉默然無語。張迪是他抓回來的,真論起來,他確實不一定脫得了干係。
“可否擒拿張能,不傷其性命,交予官府即可?”他抬頭看著邵樹義,目光中竟然帶著點乞求。
“你一身武藝,卻不會用。”邵樹義哂笑一聲,當先出了門。
******
鄉間小路之上,四人快步行走著。
邵樹義走在最前面,肩頭扛著銅火銃。
王華督緊隨其後,換了身衣裳的他顧盼自雄,時不時抬頭看著鐮斧頂端那個被鮮血浸透的包袱。
虞淵揹著堆罈罈罐罐,低著頭,一路哭喪著臉。
程吉恨不得每走幾十步就嘆一口氣,心情糟糕得無以復加。
後半夜的路上沒甚麼人,除了一兩個挑著菜出門的擔夫外,也就幾個早起在地裡鋤草的農人罷了。
四人走一陣歇息一陣,直到日上三竿之時,老槐樹已遙遙在望。
邵樹義深吸一口氣,當先來到了青器鋪前。
“賬房來了?方才掌櫃還在嘀咕呢。”曹通遠遠看見,上前打著招呼。
“張能在哪?”邵樹義問道。
“奉掌櫃之命,在甲字型檔捕鼠呢。昨夜有鼠害,碰倒了好幾件貴重青器,掌櫃大怒——呃,你後面是甚麼人?”曹通說著說著便愣住了。
邵樹義一把推開他,徑直往甲子庫而去。
王華督朝他詭異一笑,腳步不停。
虞淵低著頭,以袖掩面。
程吉嘆著氣,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此時張能確實在甲字型檔,身後堆放了六七件美輪美奐的青器,一看就價值不菲。
邵樹義一死,鹽鐵塘老宅那邊固然會選派新人過來,但需要時間。這段空窗期,就是他上下其手的大好機會了,掌櫃都默許的。
挑出來的那些青器,轉手賣個十錠不成問題,多幹幾次,他也去贖個美妓回家為妾。
正想得美呢,卻聽庫房外響起了聲平靜的呼喚:“張能。”
話音剛落,一個包袱滾落門前,粘滿了塵汙。
張能心下一驚,這不是賬房邵樹義的聲音麼?他沒死?還是來找掌櫃告發的?
來不及細想,張能直直衝到門口,連包袱都來不及細看,便四處搜尋邵樹義的身影。
找到了!
他站在庫房門口樹下、兩步之外,對他笑了笑,雙手還握著一杆——火銃?
“砰!”彈丸激射而出,直接打在了張能的腦門上,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
“嘭!”屍體轟然倒地。
邵樹義檢查了下藥室和槍管上的鐵箍,發現沒甚麼破損後,便招呼虞淵拿來藥罐,氣定神閒地開始裝藥。
虞淵遞過藥罐之後,看到地上張能那被打掉小半個的腦袋,哇地一聲就吐了。
“痛快!”王華督哈哈大笑。
二話不說就發銃,這仇報得爽快。就是得快點了,殺完吳有財和王升後趕緊跑路。
程吉落在最後面,有意無意地阻擋著別人的視線。
“甚麼動靜?小虎,你來了?哎,張能怎麼躺在地上——”
沒過多久,掌櫃王升突然出現在了庫房院中,待目光落在張能腦袋上時,頓時臉色一白。
邵樹義剛裝完彈,聞言笑了笑,將一根火捻子插在火門上,大踏步走到王升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將槍管伸進了王升的嘴裡,道:“掌櫃這麼急著出來,難道是怕我沒死?”
王升面現痛苦之色,“嗚嗚”不停,下意識掙扎著。
王華督快步上前,將鐮斧架在王升脖子上。
王升又氣又怕,不敢動了。
一陣風吹來,火捻子的燃燒速度加快了幾分。
王升驚恐地看著,涕淚橫流。他是識貨的,知道火捻子燃燒殆盡的那一刻,手銃就會發射,彈丸將輕鬆擊穿他的腦袋。
“怕了?”邵樹義狀似無意地吹了吹火捻,竹炭燃燒的速度更快了。
“饒……饒木(命)……”王升點著頭,哀求道。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說罷,將王升鬆開,復將火捻子拔出火門,甩在王升臉上。
王升被燙得驚叫一聲,慌忙躲避,惶急間摔倒在地,猛烈咳嗽起來。
一邊咳,一邊掉落了幾顆牙齒,嘴角也滿是血跡。
“拿紙筆來,讓這老物寫自供狀。”邵樹義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