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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28章 反擊

按照王華督的說法,虞淵回家後,央求兄長虞初在衙門裡打聽一下。

虞初最開始不允,最後還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還是看在五貫錢的份上。但這不重要,據虞初打探,其實早在旬日前,就已經有人使錢,舉告張涇東二都海船戶邵樹義欠科差若干。

許是收了錢,官府效率很高,數日內便行文漕府,請他們派人協助抓捕,發配夏運海船隊為苦役。

但這份公文到漕府就沒動靜了,似乎被人壓下了。

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不復雜,但直指要害。

邵樹義聽完之後,知道漕府看在鄭家的面子上,沒有主動推進此事,但還是有些惱意,道:“果真是他們!”

“小虎——”王華督吃完肉餅,略有些歉意地說道:“其實我該果決一點,早點了結他們的。”

邵樹義伸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道:“已經夠了。你若真動手傷人,反倒不好收場。而今這個天下,還沒到完全崩解的時候,官府一定會管的,查出來是誰做的並不難。到時候你我都脫不了干係,不值得。”

王華督沒在意其他的,卻對邵樹義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興趣,遂問道:“小虎,你是說天下會大亂?”

邵樹義嗯了一聲,含糊道:“這只是我的猜測,未必準。”

“我看已經有這苗頭了。”王華督端起茶碗飲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話語間竟然有些興奮,只聽他說道:“聽老人說,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搶著當的,因為可以魚肉鄉里,攫取好處。現在一個個都不想當了,因為要賠補,富戶都承受不起。再說站戶,其實和你們海船戶一樣,一人當差,全家免雜泛差役,家人還能按月領取鹽、糧。現在雜泛差役免不了,糧也不發,逃亡者日眾。再說巡檢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糧食弄個巡檢噹噹,現在……”

邵樹義又一次重新整理了對王華督的認知。

他固然沒文化,也沒有官府層面的訊息來源,更不知曉歷史走向,但觀察細微,總結歸納能力很強,居然能以小見大,說出這番邏輯自洽的話。

“你說得對。”邵樹義讚歎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還沒破,官府還勉力彈壓著地方。出現叛亂了,也能調集人馬剿滅掉,雖然越來越力不從心了。形勢若此,你我還是小心一些為妙。不過——”

說到這裡,他臉色一肅,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們不想過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給他們留面子。”

王華督興奮地點了點頭,道:“對不長眼的人,就得狠狠幹他一下。你準備怎麼辦?”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外間租個小院,用鈔幾何?”

王華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幾個錢。那些舉家逃亡的海船戶、站戶、民戶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託鄰人、親族照看,隨便給個幾貫鈔即可。就是有點破,長期空著也沒人氣,住著不舒服。”

說完,他似乎反應了過來,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樹義搖了搖頭,道:“未雨綢繆罷了。而今更緊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過來。”

王華督湊了過去,仔細聽著。

聽完之後,他遲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夠果決,但其實能更狠一點,比如說那兩人是白蓮教餘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樂而不為呢?”

邵樹義久久不語,最後嘆道:“我心裡過不了這個坎,算了。興許多年以後我可以,但現在還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華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樹義搖了搖頭。

他自覺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甚麼大惡人。

人是複雜的,不能簡單地用善與惡來評定,大部分時候其實是灰色的,即善、惡兩面都有。

誣陷那一老一少為白蓮教餘孽,成功的可能性雖然不大,但並非沒有。

只是,絕對會誤傷鄰居一家人,畢竟他家老頭是真白蓮教徒。在這個節骨眼上,官府多半不會分辨他們家的冤屈,而是一股腦兒逮了,以窩藏匪徒的名義治罪。

也許邵樹義以後能心如鐵石,但這會真做不到,他不忍心。

“去吧,小心點。”邵樹義拍了拍王華督的肩膀,低聲說道。

王華督沒有猶豫,起身離去。

出門之時,遠遠看到曹通提了個大茶壺過來,於是向他點了點頭,甚至還笑了笑。

曹通嚇了一跳,下意識低頭,一副心虛無比的模樣。

王華督出門之後,沒有再步行趕路,而是等了半個時辰,好說歹說給了二十文鈔,搭乘一條船隻返回了張涇。

在邵家老宅住了一夜後,初四一大早,他直奔船坊,面見李壯。

******

自六月下旬以來,天氣一直悶熱無比,不但人難受,地裡的莊稼也快扛不住了。

相對較為乾旱的北方突然之間暴雨連綿,許多地方甚至連下一個月雨,黃河白茅口決堤,災民無數。

一貫較為溼潤的南方卻變得乾旱少雨了起來,雖然還不至於到大旱的程度,老百姓去河裡挑水澆地還能勉強支應,但糧食減產是肯定的了。

海船戶、匠戶大多無地,卻難免受到衝擊,因為糧食必然要漲價,甚至已經開始小幅度上漲了——最新價格:一石糙粳米三十三貫又五百文。

王華督見到李壯的時候,後者滿面愁容,正與徒弟們討論日漸飛漲的物價。待王華督表明身份,並提及邵樹義有事找他時,他臉色起了變化。

“小虎在那得罪人了?”李壯皺著眉頭,有些擔憂地問道。

王華督不知道怎麼說,只看了看周圍。

李壯若有所悟,囑咐眾人繼續幹活之後,拉著王華督來到一艘造得差不多了的船上。

王華督有些驚奇地撫摸著船身,這怕是有好幾個他這麼高。

“說吧,怎麼回事?”李壯一邊檢查著纜繩,一邊問道。

王華督遂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

李壯聽完後,半晌無言。

“就這麼個事。”王華督說道:“小虎讓我來找你,想必是信任你的。他現在想見到小鄭官人,不知能否如願?”

“鄭官人去高郵了。”李壯說道,神色間仍有些憂慮。

“高郵?”王華督有些驚訝:“幾時能回?”

“剛去。”李壯嘆了口氣,道:“他先去了蘇州,前天方回。昨日又往高郵去了,半月之內難以回返。”

“這可怎麼辦?”王華督有些沉不住氣了。

他可是全程目睹了邵樹義和青器鋪那幫人的矛盾衝突,甚至深度參與其中,太知道如今處於一種甚麼樣的微妙狀態了。

“小虎想怎麼做?”李壯問道。

王華督搖了搖頭,道:“我亦不知,他只是想見一見小鄭官人。”

李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傻子,當然知道王華督對他有所保留,沒有說實話。

但他也不會多問,只道:“要想見小鄭官人,只能月底再來了。”

王華督有些不甘心,道:“眼前這些船,本就是鄭官人督造的吧?他不在了,何人接手?”

“三舍。”李壯回道。

王華督一愣。

“便是老相公第三子、漕府照磨鄭國楨,鄭松鄭官人是他的族弟。”李壯解釋道。

“那豈不是說話比鄭官人還管用?”王華督眼睛一亮。

李壯笑了笑,道:“鄭照磨被稱為小相公,老相公息子,你說呢?”

王華督眼珠轉了轉,問道:“小鄭官人既不在,能不能見下這位小相公?”

李壯有些遲疑。

王華督見狀,跺了跺腳,道:“大匠緣何遲疑?又不要你做甚麼,只需小相公來船坊巡視的時候,你指一下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李壯微微一嘆,道:“也罷,反正這邊很多人都認識小相公,便是我不說——罷了罷了,就幫小虎一把吧。”

“這才對嘛。”王華督哈哈一笑。

李壯亦笑,道:“小虎人緣不錯,得你相助,也是他的福分了。”

王華督臉上笑容一收,認真道:“我這人做事,最是隨心所欲。一般人我還懶得幫呢,但小虎為人仗義,對我胃口,我便幫他又如何?”

“也對。”李壯抬起頭,看著遠方鱗次櫛比的房屋,道:“他通人情、懂世故,又有學識,自然有人願意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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