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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22章 密商

五月二十六日,晴。

吳有財從處州回來了,與之一同返回的還有大批青器。

一大早,武師張能帶了三四個年輕力壯的夥計,外加七八個僱來的伴當,手持器械,前呼後擁出門,往碼頭而去,準備接船。

邵樹義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來店中有些時日了,隱隱聽聞張能社會關係複雜,結識了不少人。此番接船,他從賬上支鈔二錠,說是要僱傭身強力壯的漢子,到碼頭上接運青器,同時以防不測。

這個價格是非常昂貴的,但掌櫃同意了,邵樹義也沒話說,只是做好了一切手續。

和之前一樣,張能有些不高興,因為邵樹義寫明瞭人、工,每人每日的僱傭價格是可以換算得出來的,再加上張能按的手印,就非常扎眼了。

邵樹義很清楚,這兩錠鈔一部分會被張能貪墨,另一部分則高價僱傭他相熟的人,算是給小兄弟們一點好處,免得日後有事使喚不動。

另外一件讓邵樹義感到驚訝的便是這夥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處了,真真是沒人管。

他曾經問過別人,朝廷不是不許漢人、南人持兵器嗎?被問到的人都一臉茫然,不知道啊,聽誰說的?

邵樹義很快便懂了。律令是律令,實際是實際,中間有個叫“執行”的過程。

大元朝執行力太差了,很多律令被中下層面選擇性執行,即我願意執行的就執行,不願意執行的就消極一點,軟抵抗,讓它落空。

聽聞權臣伯顏在七八年前請殺天下張、王、劉、李、趙五姓,因為他們人口最多。如此離譜的政策,當然不可能執行了,甚至都沒能形成政策,皇帝直接否決了。

人離去之後,邵樹義安坐在店中,與掌櫃王升一起等著。

這次是處州那邊直接送貨而來,一萬餘件大大小小的青器,幾乎可以把剩餘的倉庫塞滿,而這也是今年最後一次大規模補貨了。無論行情怎樣,一共就這不到三萬件,賣完拉倒。

王升坐了一會,便迎來了客人,赫然是老熟人孫川。

他笑著起身相迎,道:“有訊息了?”

“艾合馬丁的船已至慶元,再過月餘便來劉家港。”孫川的臉上出了一層油汗,顯然是匆忙趕來,只聽他說道:“可這價錢——”

“到裡間說去。”王升似有若無地瞟了眼邵樹義。

孫川點了點頭。青器鋪裡突然出現個和他們不是一條心的外人,那是真的不方便。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了王升的房間。

王升先四下掃了掃,確定近處沒人後,才把門窗都關上,轉身坐到孫川對面,猶豫片刻後,說道:“孫員外,明人不說暗話,老宅那邊有些變化。老相公連衙署都去得少了,家事更是有心無力,而今是三舍主事。他對我們這些老人可不太客氣,有些事便不那麼好辦了。”

孫川彷彿早就猜到了,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只懶洋洋地問道:“那你做不做?”

王升有些猶豫。

“瞧你那熊樣。”孫川嗤笑一聲,問道:“庫裡這三萬件青器,官窯精品有多少?”

“三一之數。”王升眼神閃爍了下,道。

“價值幾何?”

“沒細算過。”王升搖了搖頭,道:“四千錠總是有的。”

瓷器產地不一、型制不一、大小不一,價格自然也不同。

便宜點的如官窯出品的瓷碗,也就三五百文——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大抵幾十文就能拿下了,但一般不外銷。

瓷盤稍貴些,一般要五百文朝上,名氣大一點、質量好點的接近一貫。

其他型制的可就不好說了,從幾貫到幾十貫,甚至幾百貫的精品都有。

如果哪座官窯接到皇宮及達官貴人定製瓷器的任務,出窯時偷偷留一些,再拿到市面上售賣,那價格可就沒譜了,蓋因此等精品用到西域進獻的珍稀原料,工藝複雜,成本極高,一般很少在市面上流通,可謂有價無市。

常來做買賣的蕃人也識貨,知道這是精品,拿回去可以獻給老家的貴族,因此非常願意出大價錢,一件幾千上萬貫都很正常。

王升粗粗估算這批瓷器總價值四千錠以上,大體沒有問題。而且這還只是在本地的售價,賣給蕃人不得漲價?

狠一點,遇到不懂行情、不會講價,還沒有本地關係網的蕃商,直接賣個三五倍。

像艾合馬丁這種來往過不止一次,比較懂行情,也有牙人相助的蕃商,自然不能這麼賣,但加價六七成乃至翻倍,這種行為並不鮮見。

生意嘛,本來就是買賣雙方的一場博弈。蕃人運回去不加價賣?怕是加得更狠。

所以說,王升現在面對的是一場價值七八千錠的大買賣。雖然最終由鄭家子弟拍板做決定,但不意味著他不能施加影響,居間漁利——事實上他已經做過不止一回了,從開始的膽小到現在的貪婪,不過數年而已。

“幾千錠的大買賣,稍稍鬆一鬆手,可就是數百錠……”孫川似笑非笑道。

“你小點聲。”王升下意識看了看緊閉的門窗,低喝道。

“多大點事?”孫川嘲笑道:“怕誰?那個新來的少年?”

王升不願承認,但在孫川目光的逼視下,勉強點了點頭,道:“他是小鄭官人募來的,明面上的底細是破落海船戶,但我不敢信。”

“為何?”

“他通書算,還寫得一手好字,有幾分趙魏公的神韻。”

孫川也遲疑了起來。只要不是儒戶,普通民戶、海船戶、匠戶、站戶、軍戶、魚戶等家庭的孩子,有幾個通書算?更別說字寫得好看了。

別說甚麼私塾偷學,那是吹給別人聽的,反正他孫川不信。

“此人可能拉攏?”想了一會後,孫川問道。

王升眉頭緊皺道:“你也看到了,一錠茶水錢都不收。上月送來的青器,入庫時不小心摔碎了幾件,他還過問碎片去哪了。幸好彼時是吳有財記賬,強寫下了。”

“這麼不識抬舉?”孫川微微有些惱火。

王升嘆了口氣。

理論上而言,和蕃商艾合馬丁的買賣不關別人的事,出面談價由他負責,邵樹義也就記個賬而已,就像綢緞鋪子的買賣由陸三負責一樣。

但事情顯然沒這麼簡單。邵樹義終究是賬房,很多場合避不開他,時間一長,人多嘴雜,誰敢保證不出紕漏?事實上,即便之前邸店上下已被他經營得鐵桶一般,可依然傳出去了不少風聲。不然的話,你以為邵樹義為甚麼在這裡?

再者,這個新賬房死腦筋。正常損壞的青器,也要見到碎片才罷休,時間長了,誰受得了?

他掌櫃王升確實可以靠著別的辦法撈錢,可吳有財、張能等人就指望著青器損耗呢。把這個財路斷了,固然會讓他們對新賬房不滿,但正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你掌櫃大把撈錢,他們卻一無所得,換你你願意?說不得就是一場亂子。

“想想辦法吧。”孫川突然站起身,說道。

王升被嚇了一跳,愣愣看向他。

孫川在房間內踱了幾步,突然問道:“你認識外州鹽戶麼?”

“鹽戶?”王升不解。

孫川冷笑一聲,道:“江北時有鹽戶操舟過江,偷賣私鹽。此輩好勇鬥狠,多亡命之徒,一些不方便做的事,大可交給他們。事成之後,直接返回江北,神鬼不知。”

王升嚇了一跳,連忙說道:“求財而已,何至於此?”

孫川冷笑愈盛,道:“別以為我不知道趙南怎麼死的。”

王升居然有點不敢看他的眼睛,只不住說道:“邵賬房剛至店中不過一月,這時候出事,豈不蹊蹺?不妥,不妥。”

孫川搖了搖頭,似是極為失望。

“應有別的辦法。”王升低聲道:“待我好好想想……”

“你慢慢想吧,我先把人找好,免得真要用到時來不及。”孫川冷哼道:“放心,江北泰州的鹽戶,離得遠著呢。做完事,當天就划船回泰州,怎麼也查不到他們頭上。”

王升這次沒有反對,似是預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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