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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17章 軍戶

接下來一連數日,邵樹義都很忙。

白天跟著吳有財熟悉業務,晚上協助點計新運來的青器。

還好,王升等人似乎沒敢動手腳,此番運來的青器都正常入庫了,分門別類,擺放得整整齊齊,就等海商大舉前來將其買走了——按照最新資料,庫存青器總計一萬七千零二十件。

當然只是賬目上如此而已。之前庫存的上萬件青器並未清點,邵樹義提過一次,但王升以人手不足為由拒絕了。

邵樹義再沒提過第二次。

五月頭上,掌櫃王升又把吳有財派去了處州,據說要運第二批青器回來。

如此一來,盤庫之事便徹底擱置了。直庫不在,使數夥計也被調走了不少,歇著吧。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他每天一日三餐,還吃得不錯,預想中的衝突也沒發生。

如此一來,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沉溺於這種相對安逸的生活了,不太想改變,覺得就這樣下去似乎也不錯。

好在他還有理智。

站在歷史雲巔俯瞰大地,洞穿層層迷霧,本就是穿越者最大的優勢。

他深知眼前的一切都不長久,皆是虛幻。時代大潮裹挾之下,沒人可以置身事外。

五月初九傍晚,消失許久的王華督終於出現了。

邵樹義從膳房帶了幾塊餅回到自己的居所,遞給王華督及與其同來的一位青年。

“這半月怎麼過的?”邵樹義有些奇怪地問道。

正在吃餅的王華督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說道:“一開始住你家,糧吃完後,復去一相好的婦人家住了旬日。”

邵樹義有些佩服,人才啊!再仔細一端詳,你別說,你還真別說,王華督這廝窮歸窮,但長相不賴,這就說得通了嘛。

“人家孤兒寡母,本就過得不易,你一住就是十天,最後那點家底都被你吃完了。”同來的青年看著王華督,頗有些不滿。

王華督對他的話充耳不聞,只對邵樹義說道:“小虎,此人是我當站戶時認識的,十字路萬戶府步弓手程吉,比你我年長一些,今年二十了。”

“十字路萬戶府?”邵樹義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王華督似乎想解釋,張口說了句“這是蘇州的兵”,就沒下文了,因為他也不太清楚,於是只能尷尬一笑,看向程吉。

程吉則在打量邵樹義,片刻後方搖了搖頭,道:“其實就是太倉的兵……”

令人意外的是,程吉祖上竟然是遼東“漢人”。

李璮之亂平息後,出身契丹東呂糺氏的徵行萬戶重喜奉命率本部兵馬駐守莒州,築十字路城為軍鎮——至此,“十字路”成為該部軍號。

十年後,十字路軍參加了滅亡南宋的戰爭。

戰後,屯駐南宋境內的蒙古軍、探馬赤軍、漢軍及新附軍打散混編為三十七部,各自劃分駐地,十字路軍號被保留了下來,以平江路為防區,全稱是“鎮守平江十字路中萬戶府”。

中萬戶府一般有兵五千,加上隨軍及搬遷而來的男女老少數萬眾,分佈於轄下的一個鎮撫所、十個翼千戶所,各以原駐地或兵源地為軍號,分別是淄萊、東平、大名、廣平、真定、大都、河間新軍、河間舊軍、濟南新軍、濟南舊軍千戶所。

大都千戶所衙署在蘇州,但軍戶卻在太倉,程吉就是該部軍士。所以,他真不是王華督口中的“蘇州兵”。

“原來是太倉軍戶。”邵樹義點頭道:“不知大都翼有多少人?”

“名冊上五百,實際三百來人,大多為貼軍戶,羸弱不堪戰。”程吉嘆息道。

“為何?”邵樹義像個好奇寶寶一樣問道。

“自達魯花赤、萬戶以下,將官皆世襲,一甲子下來,如何能戰?”程吉反問道。

邵樹義恍然,和他猜測得差不多。

元朝軍制有一個非常惡劣的地方,那就是鎮戍地方的萬戶府/衛(一般位於北方)、千戶所軍官世襲,長時間下來,積弊甚多,士兵形同奴隸叫花子,吃不飽穿不暖,許多人還欠了高利貸,典兒賣女都不夠償還,故逃亡者日多,士氣不振,戰鬥力較為低下。

程吉顯然對此一肚子老火,忍不住說道:“七年前,漳州動盪,江淮諸軍府抽兵南下會剿,十字路糧餉不繼四十餘日,逃亡者不知凡幾,就連總兵官都自戕了。若非赦免,怕是一個人都不會回來。”

邵樹義無語,這都甚麼事啊。

不過這和他沒關係,只問道:“你可會武藝?”

程吉仔細打量了他一下,問道:“大都千戶所數百人中,能上陣廝殺的已然不多了。我確實會那麼幾手,只是——你為何要學?”

“世道不靖,為求自保耳。”邵樹義並不隱瞞。

這個理由倒勉強站得住腳。程吉沉默片刻,道:“每旬教你一次,給我五升米就行。所裡有人盜賣軍器,你若想要,我給你尋一些,便宜。”

邵樹義還沒回話,王華督卻跳了起來,大聲道:“程二,大都所那個樣子了,你還待著?”

程吉愈發沉默了,半晌後方道:“今年郝萬戶分鎮嘉定,巡查軍營,見士卒疲敝,遂至行省為眾人請糧……”

“有甚用?請來了嗎?”王華督嘲笑道:“別管是軍戶還是站戶,日子都是一年比一年難過,從未好轉。我看你昏了頭,居然還留戀那個破軍營。”

程吉只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邵樹義則伸手止住了還要再開嘲諷的王華督,轉而向程吉諮詢了一些其他事情。

“郝萬戶”名郝天麟,官至正四品廣威將軍、十字路軍萬戶。其父死於天曆二年(1329),隨後便襲父職任十字路萬戶。母史氏,乃鎮陽王史天澤的孫女。

按制,諸萬戶需在防區各地分鎮戍守,為期一年,今年郝天麟就在嘉定州的濟南舊軍千戶所坐鎮。

離十字路軍最近的當屬“鎮守長橋鎮江水軍下萬戶府”,該部原駐鎮江路,後移駐平江路長橋,先後由甯玉、甯居仁父子出任萬戶,逐漸沒落,而今已沒多少人船,名存實亡。

至於省城杭州,則有真定(上萬戶)、益都(上萬戶)、潁州(下萬戶)、上都新軍(下萬戶)四萬戶府,賬面上有兵二萬——上萬戶七千人、中萬戶五千、下萬戶三千。

瞭解了這些情況後,邵樹義對江浙行省的元軍有了一個初步概念。

簡而言之,一塌糊塗。

士氣低迷、戰鬥力弱、人數少、裝備差,大部分士兵還擼了貸款還不起,這他媽能打仗?

想到那天自己竟然被這類兵士給驅趕得如同雞犬,邵樹義就有些臉紅。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人家有武器,幾百人裡也不是沒有能打的人,弄死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輕輕鬆鬆——那一日,程吉應當就在隊伍中吧?

“不意天下竟至於此。”邵樹義收拾心情,感慨一番後,又看向程吉,道:“一旬教習一天,給米五升,可。”

“好。”程吉很乾脆,立刻同意了,說道:“我帶了器械出營,存放在你家,不如——”

“明日休沐,左右無事,便去我家好了。”邵樹義說道:“你先去我家住一晚。”

“隨你。”程吉無所謂。

王華督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甚麼。

邵樹義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這個假也裡可溫,明日多看多學,別錯過這次機會。”

說完,又將月初領到的中統鈔十貫交到王華督手上,叮囑道:“回去別走路了,乘船便是,路上買點酒食,能買多少算多少。”

“這麼信我?”王華督笑道。

“疑來疑去,豈是大丈夫所為?”邵樹義滿不在乎地說道。

當然,這話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他性格如此,喜歡以誠待人,假的部分是這十貫鈔對他而言不算甚麼,因為他可以吃住在青器鋪裡,沒了不影響生活,反而可以藉此看清一個人,不虧。

王華督聽了卻有些感動,默默收起鈔後,便與程吉一起吃餅子。

吃完之後,雙雙告辭離去。

邵樹義讓他倆把砂鹽、醬菜也帶走了,然後又去到掌櫃王升的住處,告知明天要回家的事情。

“一旬休一日,本就可回家,無妨。”王升同意了,旋又問道:“方才來的兩人……”

“是我鄰人。”邵樹義說道。

王升盯著他看了片刻,道:“而今世道不好,萬不可結交匪人啊,一個不慎便有性命之憂。”

“我省得的。”邵樹義連忙回道。

王升點了點頭,揮手送客。

邵樹義行禮離開,暗舒一口氣。

五月初十一大早,邵樹義巴巴地趕到膳房,狠狠吃了三大碗麵後,才扛著二斗糙粳米,施施然離開。

他在碼頭找到了一艘前往張涇的貨船,隨便給了船工幾把粳米,便擠了上去。

一路無事,很快就遠遠看到了張涇的標誌性建築海運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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