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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4章 水淺王八多

這一夜邵樹義睡得不是很安心。

臨走前鄭松的眼神若有深意,怎麼都揮之不去,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他媽的是個人都能威脅他,這日子真是——

不過當他起身來到膳廳的時候,些許不滿很快就煙消雲散了,因為今天的早餐較為豐盛。

廚娘在一旁悄悄嚥著口水,得王升示意後,笑道:“賬房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得掌櫃吩咐,每天做些上好吃食,勿得重樣。今日做的是雞頭粉撅面哩,卻不知賬房愛不愛吃。”

直庫吳有財、武師張能已經坐了下來,端起碗唏哩呼嚕吃麵。

掌櫃王升則笑了笑,道:“坐下一起吃。一碗不夠的話,鍋裡還有。”

說到這裡,他略微頓了頓,道:“你也別聽她瞎說。我這年歲啊,風寒溼痺難以避免,早上吃些雞頭粉,正合養生要義,不獨為了你。”

張能放下筷子,笑道:“昨日不知誰說新來的賬房還是個後生郎,該吃些好的補補。我算是沾光了,練武多年,膝蓋、腰腿的老毛病一樣不缺。掌櫃高義,為賬房和我補身子,今後但有差遣,定不敢辭。”

王升哈哈一笑,道:“些許事體,老說它作甚。”

說完,他招呼邵樹義坐下,道:“快吃吧,冷了就不鮮了。這麵湯啊,可是用上好羊腳子(羊腿肉)、草果、回回豆(鷹嘴豆)下鍋熬成的,補著呢。”

邵樹義聞言行了一禮,道:“多謝掌櫃。”

“賬房見外了不是?”吳有財笑道:“掌櫃是長者,素來寬厚,該叫聲‘先生’。”

邵樹義不動聲色,笑道:“掌櫃是讀書人,該喚一聲‘相公’。”

說罷,便不客氣地坐了下來,端碗吃麵。

先生、相公兩個稱呼,可大不一樣。

前者在本朝最初用作稱呼道士,後來範圍漸漸擴大,對德高望重或才學上佳的先輩亦可用先生二字稱呼,最後便是教導過你的師長了,以示親近。

相公就是很一般的敬稱了,上到朝堂宰相,下到普通官吏乃至讀書人,都可以相公喚之。簡而言之,沒有那股子親近味。

王升聽出來了,笑了笑沒說話。

邵樹義用眼角餘光瞄了下,沒看到鄭松,他應該天沒亮就匆匆出門了,看起來挺忙的樣子。

想到此處,邵樹義心中突然生出個念頭:如果鄭松還在,這幫人還會如此奢侈地享用早餐麼?

這個所謂的雞頭粉撅面做起來可不容易,邵樹義聽人說過,略知一二。

一整個羊腿切碎、加五個草果香料、半升回回豆(需搗碎、去皮)熬湯,然後過濾,留下湯。再用二斤雞頭粉、一斤豆粉、一斤白麵混合,加水和成麵糰,擀成薄片切成寬條後,用手揪成面片下入湯中煮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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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用新鮮羊肉切成細絲炒熟,與蔥絲、醋、鹽一同拌到煮熟的湯麵中,調和好味道。

在後世看來可能是很一般的羊肉面,但只有邵樹義才知道,在如今這個年頭吃這麼一碗麵有多麼不容易。

鄭家的這個青器邸店,嘿嘿,管理層生活相當不錯啊。

海外貿易固然賺錢,甚至可稱暴利,但利潤是東家的,與店員們關係不大。王升等人如果天天這麼吃喝,肯定是有貓膩的。而且一上來言語間頗多拉攏,傻子都能嗅出不一樣的味道。

邵樹義不動聲色地吃著面,不言不語。

吃完一碗後,抬頭看了看,試圖弄清楚如何再來一碗。

廚娘滿臉堆笑地走了過來,道:“賬房將碗給我便是,這就去盛。”

王升依舊慢條斯理地吃麵,吳有財則悄悄抬起頭,眼神示意廚娘。

廚娘會意,很快去廚房盛了滿滿一大碗麵,看上面堆得冒尖的酥爛羊肉,顯然特別加料了。

邵樹義道了聲謝,繼續埋頭吃著。

直到吃完三大碗後,他才悄悄打了個飽嗝,舒坦!

這具十五歲的身體,正是極端渴求營養的時候,感覺怎麼都吃不飽的。而今在青器鋪找了個長期飯票——最好是長期——再好不過了。

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啊。當然,邵樹義很清楚這只是原因之一,甚至不是主要原因,另一個原因還有待探索。

飯廳另外三人中,武師張能早就提前離去了,吳有財剛剛吃完,說要再清點一遍新近運來的青器,亦起身離去。

王升吃得最慢,見邵樹義起身後,將剩下的小半碗羊肉面毫不憐惜地推到一旁,道:“聽聞賬房小字小虎?”

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正是。”

王升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道:“老夫年長,就託大喚你小字了。咱們這個鋪子,首要之務是將本家送來的各色青器計點入庫,妥善保管。待蕃商海舶來此,一併售賣出去。然則——”

邵樹義看向王升,靜靜等待下文。

王升略微遲疑了會,嘆道:“然則青器易碎,保管不易,需得小心了。另者,鄭官人並不常來此處,而以家僕代之,或直接讓瓷窯僱船送貨上門。他們不是精細人,沒輕沒重的,送過來的青器頗多損壞,入賬時可得仔細了。”

邵樹義不置可否,只行了一禮,道:“相公老成持重,後生佩服。”

王升眼皮子跳了跳,嘿嘿一笑,轉身離去了。

邵樹義默默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回到住所之後,邵樹義站到了一個竹篋前。

他本以為會有個現代書櫃的,現在發現就兩個竹製箱子,裡面放著線裝簿冊賬本。

小商鋪嘛,老正常了。

從竹篋中取出本賬冊後,邵樹義盤腿坐到書案前,翻開閱覽。

好巧,這就是邵樹義想看的賬目往來內容。粗粗一看,卻是按流水賬的方式記錄的,只大略分了分類別,比如——

“至正三年(1343)正月初七,鈔十八貫,買肉陸斤,祠神及廚用。”

“至正三年(1343)酒四甕,賞賜用。”

“二月初二,酒一甕,供使數用。”

“二月十七,鈔十五貫,僱人掏井。”

“三月初六,鈔六十貫買油,點燈及炒菜用。”

“三月十一,鈔五文,買針一口。”

……

如此種種,記錄得十分細緻、認真,可謂第一手資料。但邵樹義看著看著便皺起了眉頭,他後世雖非專業會計,但也認識到這樣記錄是有問題的。

首先,“鈔”是甚麼鈔?至元鈔還是中統鈔?雖然他很清楚是後者,但這裡並未標明,存在舞弊空間。

其次,一甕酒多少升?

他翻了翻前面的賬目,發現去年秋天也買了,同樣未標註容積。

據他所知,市面上酒甕大小不一,價格自然不一樣,況且這裡甚至沒標明是甚麼酒。

第三,花錢僱人掏井沒有問題,但僱了幾個人?

花了多少工?

沒有記錄,只有十五貫鈔的開支。

第四,六十貫鈔買了多少油?

菜籽油還是麻油,又或者其他甚麼油?

問題太多了,幾乎每一項都存在舞弊的空間。

放回這本記錄了鋪子日常雜用開支的賬冊後,邵樹義拿起第二本,然後精神一振——

“四月初一,支粳米一石、香莎糯米五斗、好鹽三兩、砂鹽半斤、醬菜兩壇、鈔六十貫,供掌櫃王升月錢。”

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邵樹義終於知道了王升的工資,基本是他的三倍。

下面還有別人的——

“四月初一,支粳米六鬥、香莎糯米二斗、好鹽一兩、砂鹽半斤、醬菜兩壇、鈔四十貫,供武師張能月錢。”

唔,張能的收入差不多是他的兩倍。

“四月初一,支粳米五斗、砂鹽半斤、醬菜一罈、鈔三十貫,供直庫吳有財月錢。”

老吳的工資同樣比他高,這就是老員工了。

不過,他們應該不是靠這點死工資過活吧?邵樹義暗暗揣測道。

後面還有十幾個人,大部分甚至只有支糧、鹽、醬菜的記錄,而無錢鈔,而且有的月份領,有的月份則沒有。只有寥寥三五個人拿到了寶鈔,大部分在十貫、十五貫上下晃盪。

邵樹義粗粗一分析,便知除了糧菜之外還能拿錢的大概是僱工,只有糧食開支的多半是鄭家的奴婢或驅口。

如此一來,這家青器鋪的人員結構便很清晰了。

輕輕放回賬冊後,邵樹義取出了第三本。

這是有關給牙人支付錢、稅乃至打點官府的賬本,今年短短四個月,便涉及崑山州、市舶司的官員、小吏以及巡檢司、水軍官員數十人,賬目——十分精彩!

竹篋內的第四本則詳細記錄了和蕃商往來交易的資料。

第五本是青器及其他一些工藝美術品的庫存及損耗……

粗粗看完之後,邵樹義只有三個感受。

其一,這些賬本的問題很大。

後世偶然的情況下,他參觀過某家銀行的博物館,其中就介紹過古代的賬房。

簡而言之,這個體系在清朝時極大完善,發展到了巔峰,分內賬房、外賬房、錢房三大部分。

其中,內賬房主要是登記賬目、編制月結、計算存欠款利息、決算年度盈虧、審查年終損益等,外賬房主要負責錢款匯劃、登記票據,錢房則是出納系統。

分工明確,收支分離,已經較為專業了。

但此時不同,賬目登記十分簡陋,且會計、出納不分,繫於一人之身,隱患很大,改進的空間也十分巨大。

其二,邵樹義覺得這年頭做生意真的不容易。

首先要有過硬的上層關係,其次要把各路牛鬼蛇神通通打點到,最後還要聯合牙行、瓷窯等結成利益共同體,一起賺錢。

在這個環節中,鄭家其實是很容易被取代的。說難聽點,他們就是處州龍泉窯的“代理商”,本身沒有任何生產能力,純是二道販子。

一旦上層關係出問題,青器鋪很有可能就要走下坡路。

其三,邵樹義愈發覺得蒙元的統治大機率要完犢子了,到處是攤派,且直接用作軍需,似乎要鎮壓甚麼叛亂。

山雨欲來風滿樓!

元廷這個破屋子,已然搖搖欲墜,今天這裡暴亂,明日那邊舉事,此起彼伏。

或許一開始還能壓制,但元廷的力量也在快速消耗之中,最終會迎來那個轉折點。

邵樹義長吁一口氣,收起賬本,準備去前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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