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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5章 嘗試

購糧如同打仗一樣,激烈無比。

被撞得東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擠到後面破口大罵者有之,被人趁亂摸了錢鈔者亦有之……

如此混亂的局面,讓主持糶糧的崑山州官員們有些色變。他們一邊躲向糧庫深處,一邊勒令兵士彈壓局面。

好在百姓們不是真的要搶糧,時局還沒惡化到這一步,他們只是想買到官府低價糶出的義倉糧罷了。在一陣雞飛狗跳之後,局面終於穩定了下來,前來購糧的百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慢慢向前挪動著。

“昏鈔?”一名從崑山州借調而來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寶鈔,朝旁邊一甩,道:“去西廂跟人換。”

西廂那裡或坐或站著十餘人。居於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員外,正與某位官位談笑風生。毫無疑問,他就是專門做這行買賣的。

磨損嚴重的紙幣在普通百姓手裡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換,只是需要付出一點代價。

邵樹義瞄了一眼西廂,似乎看到了鄭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鄭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員外說話,目光隨意打量著外面,甚至還和邵樹義對視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認沒認出了。

隊伍繼續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鈔?”小吏仔細分辨了下手裡的寶鈔,臉色忽地一變,怒道:“好大的膽子,看來今日必得把你鎖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來,哭哭啼啼。

小吏不為所動,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鈔,好歹用點江西貨。這算甚麼?字都有錯漏,假得令人發笑,你還拿來行騙?”

“這是我昨日賣菜所得,怎會有假?”老者彷彿遭受了重擊,囁嚅道。

“休要分說。來人——”

“算啦。”不遠處響起了一聲輕咳。

小吏一聽,立刻變了臉色,轉身行了一禮,應道:“是。”

行完禮後,又踹了一腳老者,道:“滾!別擋著後面人買糧。”

說話間,假鈔已被他揣進了懷中,一點沒有避人的意思。

兩名庫子走了過來,將老者拉到一邊,然後又回到原位,一人放糧,一人記錄。

小吏扭頭看了眼,對其中一人低聲喝罵道:“看看你寫的甚麼鬼畫符?那是字麼?你認得,我卻不認得!相公們也不認得!”

正在記錄的庫子有些尷尬。

他確實不怎麼會寫字,也認不得太多字,但這能怪他麼?

地方上各色倉庫,皆有庫官和庫子,他們與里正、主首、隅正、坊正一樣,都是雜泛差役徵發來的民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學識不行不很正常麼?

里正之類涉及到收稅,還由地方富戶充任呢,可庫官、庫子只需要管理倉庫,故向由普通民戶差充,哪怕被差者“不通書算”、“稽納出入、每多誤事”,哪怕地方上經常有官員“請俸司吏”、“役不及民”,大元朝依舊不許。

把庫官、庫子換成小吏,難道不要花錢?直接從民戶中選差,半年、一年後再換一批不就行了?能省不少錢呢。

所以啊,這事真怪不了庫子,他原本就是個農人,勉強認得幾個字已經算他上進了,夫復何言。

邵樹義在隊伍裡默默觀察著,若有所思。

不知道庫子管不管飯,如果管飯的話,那真是一個極好的差役。

其實劉家港有官營的造船工坊,坊內亦有庫子,那是管飯的,但沒工錢,同樣是抓差得來的人。

理性分析一下,庫子管一日兩餐,哪怕一干一稀,也足夠他活命了。壞處是沒有半文工錢,等於是白乾,抓差一干就是半年、一年的,交稅的時候你拿不出錢,豈不完蛋?

這事有利有弊啊!

邵樹義心中已經把這當做了備用方案,即實在沒招的時候,去那裡混個肚飽,總比餓死強——唯一的問題是庫子可能有競爭,人家不一定用你。

遐想間,隊伍又往前挪動了一段,到了邵樹義前面一人。

他拿出了一張至元鈔、十餘張中統鈔,顫顫巍巍道:“買……買米。”

小吏拿起寶鈔看了看,扔在一旁的木箱內,道:“十五貫八百六十文。”

庫子歪歪扭扭地記上了,然後仰起頭看向小吏。

小吏凝眉沉思,片刻後遲疑道:“七斗六……”

邵樹義心嘭嘭跳了起來。

有那麼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了很多想法,最終都匯聚成一條:他需要擺脫困境,越快越好,否則將萬劫不復。

“七鬥九……”小吏伸出手指,似在計算。

“七鬥九升三合。”邵樹義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小吏一愣,許是被打斷了思路,狠狠瞪了一眼邵樹義。

不遠處那位身穿綠袍的官員則抬了抬眼皮,有些驚訝地看向邵樹義。

邵樹義不敢多看,只偷瞄了下此人,卻見他高鼻深目,不似中原種類,如果所料不差的話,必是色目人無疑了——元廷特別喜歡用色目人充當財計、司法或市舶司官員。

“確是七鬥九升三合。”小吏終於算明白了,轉頭吩咐道。

另一位庫子則拿著各種容器,稱量完畢後將糧米倒入購糧之人的麻袋中。

此人千恩萬謝,喜笑顏開地走了。

一石米二十貫,可比市面上便宜了十貫不止,買到就是賺到——常平義倉庫容百萬,號稱儲糧三十萬石,實際有多少不好說,反正每次遇到歉收,需要糶米打壓物價的時候,他們最多也就售賣個幾千石,絕對不會超過一萬石的,可謂先到先得。

“中統鈔五貫文,市米二斗五升。”前面那人離開後,邵樹義走上前去,將五張寶鈔遞了過去。

小吏接過之後,裝模作樣看了下,眼角餘光還偷偷看了眼那位色目官員,片刻後微微嘆了口氣,朝一旁的庫子擺手道:“糙粳米二斗五升,給他。”

庫子自然沒有二話,很麻利地交割完糧食。

邵樹義本想磨蹭一會,奈何身後之人已擠了過來,只能轉身離去。

從頭到尾,那位色目官員都沒說甚麼,這讓他有些失望。

冒險沒有成功。

不過他很快釋然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若事情那麼容易就做成,反倒不正常了。

有機會,將來還有機會的!

兵法之道,在於揚長避短。一定要發揮自己的長處,然後抓住寶貴的機會,一擊成功。

出了義倉大門後,他遙望著遠處的長堤。

堤內鋪肆林立,隱隱傳來唱曲聲:“……某乃李克用是也。某襲封幽州節度使,因帶酒打了段文楚,貶某在沙陀地面,已經十年……”

堤上游人如織,儒生士人長袖飄飄,憑風而立,似乎在吟哦詩賦:“夷甫諸人者,龜趺已故丘。但能揮玉麈,不解冠兜鍪……”

堤外則桅杆如林,大小船隻來來往往,將一船又一船的財貨輸往各處,甲板上更是有歌聲傳來:“黑麵小郎棹三板,載取官人來大船。日正中時先轉柁,一時舉手拜神天。”

好一副生機勃勃的畫面!

邵樹義怔怔聽完,自失一笑。這和他有甚麼關係?李克用很厲害麼?夷甫又是誰?

趕緊回家填飽肚子,再想想如何改變處境才是正經。

******

揹著糧米回到家時,卻見孔鐵正坐在裡面,直向他打招呼。

邵樹義點了點頭,先將買來的糙粳米放入西屋糧囤之中,然後拎起個葦草蒲團,到門口坐下,道:“百家奴,怎又回來了?”

“我再來問一下,葉千戶家的船上還差兩個梢水,你若願去,今日便可上船,月給交鈔一錠。與你在鄭家傭作一樣,吃飯不用另算錢。”孔鐵不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

他說話時甕聲甕氣的,聽著有些發悶,但很有分量,也很真誠。

邵樹義沉吟片刻。

他的原身上過船,不過都是在長江出海口附近航行,隨父一起受僱,幫人短途運輸貨物。按理來說,他對行船甚至航海是有一定適應性的,去到風高浪急的大海之中,應不至於嚴重暈船。

而且,收入真的很不錯啊。

李壯在船坊做工,按照一家四口人的標準拿錢,不過月入米九鬥、鹽半斤、鈔十貫。

地方下縣縣尹月俸只有十七貫。多年前,因為物價飛漲,朝廷規定官員收入每貫外給米一斗,也就是說縣尹每月實際收入是中統鈔十七貫、米一石七鬥,看似不錯,但人家是官員啊,有迎來送往的需求,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根本不夠的,逼著他們只能貪汙納賄。

出海一月就五十貫,真的很不錯了。

不過邵樹義還是拒絕了,道:“不去了。”

孔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那便算了。不過——”

“不過甚麼?”邵樹義問道。

“我方才聽到個訊息,陳夫子跑了。”

“哪個陳夫子?”邵樹義一時沒反應過來。

“主首陳望。”

邵樹義吃了一驚,問道:“果真?”

“有人看到他收拾細軟,帶著幾袋糧食,僱了輛牛車,一家老小往南去了。路上有人相詢,陳望一臉苦相,說舉家亡命去也,就此告別。”孔鐵說道。

邵樹義無語。

早上剛來問自己收了五貫鈔,下午就跑了,要不要這麼快?

而且這逃亡夠離譜的。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大搖大擺,甚至還停下來與相熟的人打招呼說幾句話,一點都不慌。

往南走,大機率是去蘇州城投奔親族好友了。

陳望有學問。去了蘇州,若有人幫忙,慢慢安頓下來,找份差事養家餬口不難。

只是——他走了,自己怎麼辦?

“小虎,跟我一起走吧,船上還有個照應。”孔鐵又忍不住勸道:“上船之後,狗官便是想抓人都抓不到,待到回返劉家港,已是數月之後,興許風頭就過去了。至不濟,你也有一錠鈔可以繳納逋欠。”

邵樹義不置可否。

看多了後世大航海時代的書籍,他對這年頭航海的危險性有充分的認識。正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他身上還殘存著幾分現代人的驕傲,下意識覺得總能找到機會的。

他看向孔鐵,問道:“你可知漕府或州中有哪些色目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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