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巡天尊現在滿頭問號。
不是!
這————這怎麼突然兩個都生氣了?!
因為————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
不是————那自己剛才說的不是好事兒嗎!!
待他第五次加冕當世天尊,聲望達到頂峰,便可將這天龍觀徹底改換門庭。
把自己這一脈的祖師和師父請進來,永世供奉!
畢竟現在整個天龍觀上上下下,可全是他鶴巡真人的徒子徒孫。
唯一阻礙就剩下觀裡的一些個老人,再加上天龍觀原先散落在外的。
但隨著自己五次當世天尊後,聲望達到頂峰,這幫人也不敢再多說甚麼。
這咋啦?
是————
是覺得自己這樣太下作了?
不應該啊!
當年天龍觀乾的那些破事兒,自己隱忍三十年到現在直接給天龍觀換了門面。
這不是大快人心的好事兒?
更何況,這件事又不是剛開始幹,這三十年來自己不知道唸叨多少次了。
也沒見這兩個生氣啊————
這突然是咋了啊!
是————是因為自己剛才有點兒過於得意,不恭不敬了??
呃————
也不是————
祖師不好說,反正自己師父絕對不是那種在意這玩意兒的人————
別說自己師父不知道早死了多少年了,也沒見過他生甚麼氣。
這以前師父還活著的時候,自己往他酒葫蘆撒尿,他也沒氣成這樣啊。
不是!!
到底發生啥了!!
與此同時,奉天老城區。
法壇被重新擺好,陸遠點燃三炷清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再次恭請祖師。
裊裊青煙,這一次筆直升騰,再無波折。
做完這一切,陸遠才轉過身,看向一旁在寒風中靜靜等待的兩個大美人。
“琴姨,巧兒姨,你們先回去吧。”
“今晚我得把這養煞地給破了。”
做完流程,陸遠轉頭望向一旁等待的兩個大美姨。
“瞅你倆穿的,也不嫌棄冷!”
陸遠瞅了眼兩人上半身抱著名貴的狐皮大兒。
下半身是兩條豐腴修長的大美腿,在夜色下白得晃眼,跟沒穿褲子似的。
被陸遠這般一說,兩人則是嬌瞪陸遠一眼,卻並未多說啥。
兩人雖然騷,雖然浪,但也只會在陸遠跟前兒騷浪。
這旁邊若是沒有許二小,王成安,宋宗虎,兩人怕是要立馬騷浪的說上幾句勾人的下賤話兒。
但現在旁邊有人,兩人好歹那都是正兒八經的大戶人家出來的,自然做不出來甚麼,也說不出來甚麼兩個大美姨只是嬌聲道:“都這麼晚了,等明兒個再來唄?”
“怕被人搶了?”
琴姨更是直接抬起塗著妖艷紫色甲油的玉手,指向不遠處的宋宗虎。
“讓咱弟給咱派人看著,誰也不讓進不就得了?”
“等今兒個晚上歇好了,明天再來唄。”
一旁的宋宗虎:“————”
這話咋感覺怪怪的————
陸遠卻是搖了搖頭道:“明天有明天的事兒,今日事今日畢,也用不了多久,最多一個多鐘頭的事兒,不用來回折騰。”
說著,陸遠順著琴姨指的方向,望向了宋宗虎。
這還是認識琴姨這麼長時間來,第一次看到她弟弟,之前只是從琴姨口中聽到。
此時這個中年男人有些尷尬,只是站在軍車旁,勉強向陸遠露出一陣笑容來。
要陸遠說,陸遠也挺尷尬的。
自己跟琴姨的關係,可以這麼說,已經算是板上釘釘了!
沒得跑了!
陸遠是絕對不會把這個大美姨推出去的。
想必,這件事琴姨也應該會跟宋宗虎說過幾嘴?
這人家能不尷尬嘛,自己就這麼大點兒歲數。
但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陸遠神色變得格外認真,對著宋宗虎一拱手。
“按理來說,這口鍋不該叫你背著,但我眼下確實有一檔子要緊的事情要做。”
“若是您的上司怪罪下來,您能幫我頂上一個多月,等天尊大典結束,這份情我記您一輩子。”
聽著陸遠的話,宋宗虎眨了眨眼,隨後便是有些尷尬的伸手撓了撓頭,頗為憨厚的咧嘴笑道:“按奉天城來說————我上面————應該沒啥人了————”
“按整個關外來說,倒確實有那麼幾個人,不過他們怪忙的,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找我。”
“道長言重了,年中時,您算是救了我姐的命,這點事兒不算甚麼。”
聽著宋宗虎的話,陸遠有些愕然。
嘶~
這麼厲害嗎?
關於琴姨家的情況,陸遠從未打聽過,只是透過琴姨平日的隻言片語,還有乾的事兒瞧出來一點。
但琴姨家真是怎麼著的話,陸遠真是一點兒不知道。
畢竟,陸遠又沒尋思抱琴姨大腿甚麼的,問那些個玩意兒幹啥。
而宋宗虎的話剛一說完,一旁的琴姨當即瞪眼道:“甚麼叫算是?”
“就是!!”
“要不是我這乖侄兒,你以為你從黑龍江回來還能看見我!”
“是是是!”宋宗虎被親姐的氣勢壓得連連點頭:“所以道長您千萬別客氣,這點小事,不足掛齒!”
說完,他像是躲避瘟神一樣,急匆匆地說道:“那個啥,我團裡還有急事,就先回去了!”
“這隊士兵就留這兒幫您看著,您的事兒整完之後,完事兒讓他們自行歸隊就行!”
話音未落,宋宗虎已經拉開車門,一溜煙地跳上軍卡,發動車子,頭也不回地跑了。
太他媽尷尬了!
趕緊溜。
當然了,最讓宋宗虎受不了的,不是尷尬,主要是自己那個親姐的樣子。
親孃嘞!!
自己活了三十三年,可從來沒見過那頭母老虎今天這個德行啊!!
還有那頭母老虎剛才那是啥b動靜啊!!
還有那矯揉造作的樣子,那是那頭母老虎能整出來的??
小時候她拿雞毛撣子往自己身上搶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宋宗虎一想起剛才自己親姐跟陸遠說話時的那個腔調,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雞皮疙瘩瞬間起了一身。
我草!
真的太噁心了!!
宋宗虎覺得陸遠是個人物,連自己姐姐那種德行都能忍住不吐的————
反正宋宗虎感覺自己在哪兒多待一秒,就能被自己親姐當場噁心死。
宋宗虎跑了,只留下一隊扛著老套筒子的大頭兵,和兩個風情萬種的大美姨。
陸遠看著消失在街角的卡車,眨了眨眼。
這哥們跑這麼快,自己這兩個姨咋辦?
不過轉念一想,這裡是奉天城,又不是荒郊野嶺,倒也不愁沒車回去。
當即,陸遠便是望著兩個大美姨催促道:“你倆別擱這兒杵著了,趕緊回去吧,瞧你倆凍的。”
這倆人下車這一會兒,那修長粉嫩的豐腴大白腿已經開始打顫顫了。
結果陸遠說完兩人卻是一臉倔強道:“不成,你要不就現在立馬跟我倆回家,要不我倆就在旁邊生個火等你回去。”
“反正你不是說就一個鐘頭整完嘛,等你不就得了唄!”
——
“要不我倆回家也坐不住,更難受!”
瞅著兩個大美姨這般樣子,陸遠一尋思,得!
那就快點!
這裡面陸遠已經用系統【斬妖除魔】看過了,沒有厲害的煞鬼,那就快點速通!
當即,陸遠重新抄起木劍,望向一旁早已經準備好的許二小與王成安兩人道:“走!”
“開整!!”
進入戲班後臺的藍布簾子沉得像浸過水。
陸遠掀開一角。
布料摩擦,並未發出尋常的“沙沙”聲。
那聲音細碎而粘稠,鑽進耳朵裡,化作了無數人壓著嗓子貼面而來的耳語。
簾後,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長廊。
門口透進的微光,僅僅只能照亮腳下三步。
——
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首先是厚重的黴味,來自經年累月堆積的塵埃與潮氣。
緊接著,一股酸敗的脂粉香氣鑽入鼻腔,不是新鮮的桂花頭油,而是過期胭脂混雜著汗液的膩味。
最後,是一絲鐵鏽般的腥氣,極淡,卻蠻橫地直衝天靈蓋。
長廊兩側,釘滿了密密麻麻的木架。
架子上掛滿了各式戲服。
左側是旦角,青衣的素褶子,花旦的艷襖褲,刀馬旦的軟靠。
右側是生行,武生的硬靠蟒袍,老生的官衣,小生的文生褶。
每一件戲服都撐得板正,水袖低垂,裙襬微張,鎧甲片在黑暗中反射著冰冷的幽光。
但它們的姿態,太詭異了。
一件大紅蟒袍的左袖微微抬起,定格在了一個“端帶”的架勢。
一件水袖的指尖部分蜷曲著,分明捏著一個蘭花指。
一件武生靠的四桿靠旗向後揚起,如同剛旋身亮相,下一秒就要喝彩滿堂。
地上的刀槍把子更添了幾分邪性。
一柄木質的“青龍偃月刀”斜靠牆邊,刀頭竟穿透了一面旦角臉譜。
臉譜是楊貴妃的濃妝,眉心金粉剝落,刀尖從右眼刺入,後腦穿出。
兩根馬鞭死死纏繞,打著一個水手結,紅纓糾結成一團亂麻。
長廊盡頭,斜靠著一面等人高的梨木框銅鏡。
鏡框雕著纏枝牡丹,鏡面卻從上到下裂開一道猙獰的鋸齒狀縫隙。
裂縫最寬處,能塞進一根手指。
縫隙邊緣是暗紅色的,如同乾涸的血痂。
細看之下,竟有粘稠的液體正從裂縫中緩慢滲出,沿著鏡面往下淌。
許二小上前,用桃木探陰尺輕觸離他最近的一件花旦被。
尺身上的二十四節氣刻度裡,“驚蟄”、“白露”、“霜降”三處,同時泛起幽綠色的磷光。
“這戲服上————附了三段不同的“戲魂”。”
陸遠瞳孔微縮,他沒有觸碰,只是目光掃過那些形態各異的戲服。
“驚蟄是初登臺的忐忑,白露是盛名時的孤寂,霜降————是落幕時的悲涼。”
他聲音冷了下來。
“王家,好惡毒的心思!”
“他們不止養著主煞,還把歷年在此演過悲劇、受過屈辱、甚至慘死的伶人殘念,都用秘法困在了這些戲服裡。”
“讓這些孤魂野鬼,永生永世地給那主煞當配戲”的!”
陸遠走到裂痕銅鏡前,側身而立,並未直視鏡面。
行內大忌,裂鏡勾魂。
他取出一個小瓷瓶,拔掉軟木塞,瓶口傾斜。
瓶內猩紅粘稠的液體緩緩流出,這是以三年以上的雄雞冠血,混合辰砂、端午正午的艾草汁秘製而成的破煞液。
液體順著鏡框的牡丹花紋流下,在抵達鏡面裂縫時,異象頓生。
那血紅的液體竟違背常理,沒有順著鏡面淌落,反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扯進了裂縫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鏡中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那聲音似哭似笑,尾音拖得極長,漸漸化作一段模糊不清的戲文:“————人生在世————如春夢————”
陸遠:“?”
如啥?
“鏡子通陰陽,這面鏡子一裂,就成了陰陽兩界的一個“破口”。”
陸遠退後一步,袖口不知何時已沾染了鏡面滲出的陰氣,布料表面竟凝結起一層薄薄的白霜。
“正主,應該在戲臺的夾層裡。”
陸遠目光轉向戲臺中央,沉聲道:“王成安,找機關。”
三人立刻分頭探查。
後臺狹長,到處是朽爛的衣箱、散架的梳妝檯和破碎的油彩罐。
許二小負責檢查地面,王成安敲擊牆壁,陸遠則仰頭觀察樑柱的結構。
一刻鐘後,許二小在戲臺正中的“九龍口”位置蹲了下來。
梨園行話裡,這是主角登臺亮相的中心點。
他用探陰尺輕敲地板,尺身傳來的回聲空洞而沉悶,與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底下是空的。
撬開地板費了些功夫。
木板的邊緣被一種粘稠的黑色物質封死,王成安用銅匕首一點點刮開,那股鐵鏽腥氣瞬間濃烈了數倍。
木板掀開的剎那,一股陰風從地底狂猛竄出!
風中帶著甜膩的血腥,混合著舊綢緞與樟腦丸的腐朽氣息,嗆得人幾欲作嘔。
夾層空間狹小,僅容一人平躺。
裡面,靜靜躺著一件戲服。
茜素紅的底子,金線繡著展翅的鳳凰,是貴妃袍的制式,卻遠比尋常的貴妃袍更加華麗繁複。
袍襟上,是大片大片暗紅色的汙漬,從胸口一直蔓延到腰腹。
顏色已經發黑,但汙漬的邊緣,依然能看出當年液體噴濺的痕跡。
戲袍上方三寸,懸著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鏡。
鏡面朝下,正對著血漬最濃的心口位置。
詭異的是,鏡中映出的並非戲袍,而是一個模糊的女子側影。
她正對鏡梳妝,手持一把木梳,一下,一下,緩慢地梳理著自己的及腰長髮。
“血袍鎖魂,鏡影養煞。”
陸遠眼神一凝,斷言道:“這是【鏡衣雙生煞】。”
“袍子,是肉身怨念所寄;鏡子,是魂魄執念所聚。”
“破其一,另一個立刻就會狂暴失控。想徹底解決,必須同時動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許二小和王成安。
“而且,還需要一個“引子”。”
“得有人,把那東西從鏡子和袍子裡引出來,讓它們————暫時分開。”
子時,整。
月亮藏進了雲層。
春華苑,內外再無一絲光亮,陷入一片沉重的死黑。
這死寂的戲園裡,聽不見半點蟲鳴。
陸遠已換好裝束。
一身素白箭衣,利落挺拔。
他臉上未施半點油彩,只在眉心,用硃砂點了一粒殷紅如血的醒目紅點。
這既是“開天眼”的簡化儀式,也是一個信標。
在這片黑暗中,它會告訴那個東西,他在這裡。
陸遠不擅唱戲。
小時候電視裡咿咿呀呀的頻道,他一秒鐘都不會多停留。
可穿越後,陪著老頭子走南闖北,荒山野嶺裡,但凡碰上個草臺班子,老頭子總會看得津津有味。
陸遠陪著,看著,竟也漸漸看進去了。
畢竟這年頭,實在沒甚麼別的樂子。
陸遠不再回頭,轉身,一步踏上戲臺。
臺口左右,九盞油燈早已點燃。
燈油是桐油混合了松香與艾草末,火苗燒得穩定而清亮。
在這無風的夜裡,九道火舌筆直向上,將一方戲臺照得通明。
臺中央,設著一張舊香案。
案上供著一尊巴掌高的梨園祖師唐明皇木像。
像前擺著三樣供品。
一顆鮮桃,避邪。
三塊糕餅,酬神。
一碗清水,淨臺。
“開鑼。”
陸遠對臺側的許二小點頭。
許二小手腕一抖。
“鐺——!”
第一聲鑼響,清越的金屬聲在空曠的園子裡炸開,餘音拖曳,久久不散。
“鐺——!
”
第二聲鑼響。
陸遠緩步走到戲臺正中,對著臺下空蕩蕩的觀眾席,也對著那冥冥中的某個存在,拱手,深深一揖。
他朗聲唸白,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昔日粉墨,今日因果。”
“一曲既起,恩怨皆說。”
“滿堂燈燭為君亮,”
“唱罷這段,便渡冥河!”
話音落下的瞬間,臺上九盞油燈的火苗,齊齊向上暴漲半尺!
火焰的顏色,由暖黃驟然轉為陰冷的幽青。
後臺,那條被封網擋住的長廊深處,傳來清晰的女子啜泣。
那哭聲壓抑了數十年,悲苦得如同濃得化不開的墨,終於找到了宣洩的縫隙。
陸遠開腔了。
他的嗓音並不圓潤,甚至帶著一絲生澀,但每一個字都吐得極穩,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
這是《貴妃醉酒》的經典引子。
當唱到“冰輪初轉騰”時,後臺的啜泣聲,停了。
當唱到“那冰輪離海島”時,戲臺上方的樑柱之間,空氣開始扭曲、凝聚。
一個淡藍色的女子虛影,緩緩浮現。
她穿著全套的貴妃行頭,點翠頭面,大紅蟒袍,雲肩玉帶,身段窈窕。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唯獨一雙眼睛,清晰得駭人。
那雙眼裡,盛滿了數十年熬煮而成的痴與怨。
正是當年在此慘死的旦角,“小香玉”。
她懸浮在半空,痴痴地看著臺上的陸遠,手指竟在無意識地跟著節奏,輕輕地點動。
陸遠繼續唱,聲調一轉,進入了“醉酒”的段落。
小香玉的虛影開始劇烈顫抖。
兩行濃稠的血淚,從她眼眶中滑落。
這不是幻象。
血淚滴落在戲臺的木板上,發出“嗒、嗒”的輕響。
每一滴,都在木板上燒灼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焦黑痕跡,絲絲縷縷的青煙隨之升起。
此時,異變陡生!
臺下,那些破敗不堪的觀眾席間,不知何時,竟已坐滿了密密麻麻的虛影。
前排,是穿著長衫馬褂、戴著瓜皮帽的老者。
中排,是短打裝扮的販夫走卒。
後排,甚至還有幾個穿著舊式軍裝的兵痞。
它們,全都是被此地煞氣吸引,常年徘徊不散的“戲迷孤魂”。
此刻,它們齊刷刷地抬起頭,眼中冒出森森的綠光,隨著陸遠的戲文節奏,痴迷地搖頭晃腦。
有的虛虛拍著手。
有的張開黑洞洞的嘴,做著無聲喝彩的口型。
更有幾個,貪婪地伸長了脖子,對著臺上那血淚燒出的青煙,做出用力嗅聞的動作。
許二小見狀,猛敲鎮煞梆。
“咚!咚!咚!”
三聲悶響,滾雷一般,震得那些虛影身形扭曲,如同水面倒影被石子砸碎。
然而不過三息,虛影再次凝聚,甚至更多了。
它們從座椅的縫隙間爬出,攀上過道,掛滿了兩側的窗臺。
陸遠心頭一沉,必須加快了。
他唱到了核心的“臥魚”。
這是《貴妃醉酒》的全劇高潮,貴妃俯身嗅花,姿態妖嬈到了極致,也悲涼到了極致。
這更是當年小香玉最拿手的身段。
是她被殺時,正在排練的最後一個動作。
就在陸遠俯身的瞬間,小香玉的虛影倏然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
她悄無聲息,一片羽毛般貼上陸遠的後背,半透明的身體與他交疊重合。
刺骨的寒意瞬間貫穿了陸遠!
每一個毛孔都在收縮,四肢百骸在頃刻間凍結、麻木。
無數聲音在他耳邊炸開,男女老少,悲哭哀嚎。
最清晰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呢喃,帶著無盡的怨毒與悽苦。
“楊玉環————你好苦命————”
“陛下————三郎————你為何不來————”
“那杯毒酒——————好辣——————好辣啊!的喉嚨————燒穿了————”
“鏡子————鏡子裡的我————為甚麼還在笑————”
“袍子好重————血都浸透了————金線扎得我肉疼————”
煞影在共鳴!
它在借陸遠的口,陸遠的身,陸遠的五感,重溫當年被虐殺的怨念!
陸遠牙關死死咬住,舌尖泌出鐵鏽味。
他體內的真瘋狂奔湧,自丹田升起一股灼熱的暖流,死死護住心脈與靈臺的最後一點清明。
他維持著“臥魚”的身段,唱出了最後幾句戲文。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反倒透出一種更深的悽愴。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當顫抖的尾音落下,小香玉的虛影,從他身上飄離。
她呆呆立在臺上,血淚已止,眼中那濃稠如墨的怨毒,終於化開了一絲。
她茫然四顧,像是在一場橫跨數十年的噩夢中驚醒,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
就是現在!
臺下的王成安動了!
陸遠唱出最後一句時,他已如狸貓般潛入戲臺夾層。
他戴著特製的金絲手套,掌心用金箔、硃砂、雄黃層層加持,一把捧起了那件染血的貴妃袍。
剛一離地,袍子競如活物般劇烈扭動!
王成安雙臂青筋暴起,死死抱住它,口中急念淨衣咒,袍子的掙扎才稍稍減弱。
同一時刻,後臺的許二小也動手了!
他扯下背上那塊在三年雄雞血裡浸泡七天七夜,又在烈日下暴曬四十九個正午的厚絨布。
他一個餓虎撲食,將那面裂痕銅鏡整個死死裹住!
“嗚——!!!”
鏡中爆發出刺破耳膜的尖嘯,是萬千琉璃齊碎之音!
鏡面裂縫處,腥臭的黑血瘋狂湧出,瞬間浸透了絨布。
雞血布上的至陽之氣與黑血中的陰煞激烈對抗。
爆出“啪”的密集炸響,牢牢將所有汙穢鎖在布中,一滴未漏!
陸遠快步下臺,腳步虛浮,煞氣附體的後遺症讓他一陣陣發冷。
他從王成安手中接過仍在震顫的血袍,走到院子中央。
那裡,早已用檀香木柴堆成標準的八卦形,“離”火位正對南方。
他將袍子平鋪在柴堆之上,那猩紅的顏色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陸遠從懷中取出一面嶄新的小圓銅鏡,鏡背刻著“破妄歸真”四個古篆。
他左手持鏡,對準柴堆上的血袍。
右手,點燃了火折。
“紅塵舊衣,業火滌清。”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死寂的夜裡,字字清晰。
“鏡花水月,俱歸空明。”
火折,落下。
“焚!”
“轟——!”
火焰沖天而起!
血袍在火中如垂死之蛇般瘋狂扭動,迸出兩團濃稠的黑氣。
黑氣在半空拉長,扭曲成兩隻哀鳴的鳳凰形狀。
但隨即被火焰中升騰的金色符文死死纏住,一點點拖回火中,吞噬殆盡!
血漬燃燒時發出“滋滋”的怪響,冒出的煙霧,竟在空中凝成一個模糊的京劇臉譜。
楊貴妃的醉妝,腮紅濃艷如血。
火堆旁,陸遠手中的新銅鏡裡,景象開始變化。
先是跳躍的火焰。
接著火焰變得透明,鏡中浮現出一個梳著古髻的年輕女子,面容清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衫子,不再是那身華麗的貴妃袍。
臉上沒有濃妝,只有一雙乾淨的眉眼。
她看著鏡外的陸遠,微微一笑。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絲羞報。
她斂衽,屈膝,對著陸遠,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
禮畢,她直起身,身影漸漸淡去。
鏡面恢復如常,只映出跳躍的火焰,和陸遠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戲臺上,小香玉的虛影已近乎透明。
像是晨曦下的露珠,一觸即破。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困住她數十年的戲園,看了看斑駁的柱子,褪色的繡簾,空蕩的座椅。
然後,她轉過身,朝著日出的方向,微微頷首。
她的身形,化作了無數藍色的光點,細小如塵,瑩瑩如星。
它們在夜風中飄散,越來越淡,最終徹底融入漆黑的天幕,再無蹤跡。
臺下,那些“戲迷孤魂”的虛影,此時也紛紛起身。
那帶著瓜皮帽穿長衫的老者拱手作揖。
短打的漢子抱拳致意。
穿軍裝的兵痞也笨拙地敬了個軍禮。
隨後它們的身影一一淡去,化作褪色的水墨。
最後消失的,是前排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孩子虛影。
他甚至回頭,對著空無一人的戲臺用力揮了揮手,才蹦跳著,隱入黑暗。
觀眾席,重歸空蕩。
只有破敗的座椅,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呼~
——
做完這一切的陸遠,忍不住長出一口氣濁氣。
終於弄完了。
隨後揉了揉腰,這唱半天大戲,給自己這腰扭得。
看了看旁邊開始自覺做善後工作的許二小跟王成安,陸遠很滿意。
這倆傢伙現在也是越來越像樣了。
不用多久,怕是就不用跟著陸遠,而是能夠獨自帶隊了。
隨後,陸遠從懷中掏出那枚老舊的黃銅懷錶,開啟一看。
哎呦我草!
怎麼凌晨兩點了!
兩個大美姨不會在外面凍成冰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