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十七沉默。
他掩飾得極好，周身氣息沒有絲毫紊亂，但柳瀟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他端握茶杯的手指有一瞬的緊繃，還有他眼底掠過的那抹複雜的神色。
足足過了十幾息，他才緩緩將手中的茶杯放下。重新看向柳瀟的目光裡，多了一股審視的意味，“這才是您來此的真實目的吧？”
“是。”柳瀟坦然迎上他的視線，直接承認。
她收回攤開的手掌，轉而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然溫熱的茶水，輕輕啜飲了一口。
玄十七剛才的反應，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了她，他知道這個印記代表的是甚麼！
哪怕現在還沒到遊戲第三年，【執戒堂】那個能獲得【懺悔風鈴】的副本也還沒有開啟，他也認識這個道具！
這，就是柳瀟要冒著風險坐下來和執戒人“喝茶”的原因。她想在這個【懺悔風鈴】的“出處”，尋找答案：
這個上一世始終啟用不了也使用不了的道具，為甚麼會在她被系統抹殺的時候自主啟動，讀檔送她回來？
它現在的這種狀態，是否還有修復的可能？
以及，它真正的用途究竟是甚麼？
主動亮出掌心的印記，就是她投石問路的第一步。
就算是話題不合適或者對面起了殺心也不要緊，有【浣熊先生的祝福】在，她今天絕對死不了。
“就規則而言，它不會出現，也不該是現在這般狀態。”玄十七的聲音將柳瀟的思緒拉回。
他略微停頓，看向柳瀟的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探究，用詞也變得更加謹慎了，好像說出的每個字都細細揣摩過：“恕我冒昧，請問您掌中的……這抹印記，是何時出現的？”
柳瀟放下茶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回去，語氣同樣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鋒銳：“我特意前來，也正是想向您請教。它為甚麼會出現在我的手上？以及，它真正的作用，到底是甚麼？”
玄十七眸光微不可查地閃爍了一下，“您提出的問題，我或許知曉部分答案。但在回答之前，我需要先向您確認一件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您……是否知曉它的名字？”
這突如其來的、刻意引導的姿態，讓柳瀟心中警鈴大作。她沉默地迎視著他的目光，久久不語，試圖從那雙變得幽深的眸子裡讀出更多資訊。
玄十七見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聲笑了笑，“您在防備甚麼？我僅僅是想確認，您想了解的事情，是否與我所想的是同一件。您只需……說出它的名字即可。”
很明顯，他是在刻意引導她說出“懺悔風鈴”這四個字。
雖然柳瀟一時琢磨不出來這其中的關竅，但直覺告訴她，這四個字一定不能說出口。
就在她暗自權衡，是否要動用【實話實說薯片】問問真話的時候，一道清冷的女聲自【執戒堂】門外突兀地響起，打破了堂內兩人之間的暗流湧動。
“玄十七，收起你的心思。”
柳瀟尋聲望去，正好看見一道纖長的身影從門外走入。
玄十七在聽到聲音的剎那就驟然起身，面向門口，微微垂下頭。他站的位置，恰好擋住了柳瀟的視線。
女人的目光先是在玄十七臉上停留了數秒，眼中帶著某種不言自明的警示意味。
隨後，她才淡淡開口，“退下。”
“是。”
玄十七沒有任何遲疑，也沒再管坐在旁邊的柳瀟，迅速後退兩步，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這時，柳瀟才得以清晰打量這個徑直朝自己走來的女人。
她沒攜帶雨具，身上除了雨水的清冷潮氣，還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步伐穩健、走路無聲，眉宇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冷冽氣息，氣質與塵月教習有點像，都是清清冷冷、不苟言笑的型別。
但相比之下，她身上少了幾分塵月教習的純粹與超然，多了些冷硬的肅殺之氣，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那一頭烏黑長髮利落地高束起來，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勁裝款式雖和玄十七身上的類似，但袖口和衣襟邊緣都用暗金色的絲線繡上了繁複的紋路。隨著她的走動，周身彷彿流動著微光。
看清對方衣著的瞬間，柳瀟心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起身後撤半步，指尖不著痕跡地扣住了數枚蓄勢待發的荊棘種子。
黑金雙色，只有明階的執戒人才有資格穿！
前世，江月照人在特殊副本里和明階執戒人打過交道，她告訴過身邊的人：明階執戒人一共有九位，身手都是一頂一的好，完全不是普通玩家憑藉道具和天賦技能就可以對抗的。
她還特意強調過一點：只要是遇到明階的執戒人，無論她(他)是明幾，都不可以掉以輕心。因為這九個人的序位名字，並不是按照實力強弱排的。
江月照人私下裡還和柳瀟說起過，她在特殊副本里，親眼見過序位最末的明玖一個人就打得明壹和明肆毫無還手之力。
剛想到這，那個女人已經走到柳瀟面前了，她主動開口：“我是執戒堂明玖，幸會。”
柳瀟微微頷首，和她一起坐下，心下的防備絲毫沒有降低。
明玖就坐在玄十七之前坐過的位置，她沒有過多寒暄，指尖蘸取了一滴桌上未乾的茶水，直接切入正題：“我來是為提醒你，關於‘它’的一切，從此刻起，不要再向任何人提及了。”
看著那滴冰涼的茶水珠毫無徵兆地落在自己手背上，柳瀟輕輕搖頭，眼中適當地流露出不解之色。
“你想問的那個道具，已被系統銷燬。無論現在，還是未來，它都不會再出現了。”明玖的聲音平淡，且字字清晰。
銷燬？
柳瀟下意識地翻轉手腕，看向左手掌心。
明玖彷彿能洞悉她心中所想一般，繼續說道：“將你心中所有與之相關的疑惑，盡數咽回去。想活下去，就不要提、不要問、更不要對其他人透露分毫。否則……”
她的話語微微一頓，帶來的壓迫感卻驟然倍增，“你就等著再被系統‘清理’一次。”